那天晚上,月光鋪了鳳棲樓的後院,兩人站在門口,誰都沒有先說話。
季游年靠著門框,偏頭看著他:「明天你進宮,我回歸雁門。」
許楚徊動了動唇,眼中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
「回多久?」
見他如此,季游年又想逗逗他:「嗯,那可能得……十天半個月吧。」
聞言,楚徊眼中的光都快滅了。
「哦……」
「我逗你玩的!」季游年展顏一笑:「歸雁門密閣所在地離京城不遠,我快馬加鞭兩個時辰就能到,就是咱們一南一北,也不知道誰先辦完事。」
許楚徊瞬間開心起來:「如果,你先辦完的話,可以來許府……幫我點盞燈嗎?」
「這個,看情況吧……」
他直起身從門框上離開,朝許楚徊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他這一下縮短到只隔了半隻手臂。
「大人,」他叫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明天要面聖,緊張不緊張?」
許楚徊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息:「……你明天要燒那些東西,捨得捨不得?」
季游年被他反問得頓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
「有點捨不得……」
說著,季游年牽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你。」
感受到手上的溫度,許楚徊的心跳頓時如鼓擂。
季游年拉著他走進房間,將身後的門合上,隨後立刻偏過頭,把嘴唇貼在他頸窩的位置,聲音混在溫熱的呼吸里傳過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先過了今晚……」
「好……」
許楚徊微微喘息著,將雙臂攏上去……
……
天還沒亮透,許楚徊站在許府門口等馬車。
晨光從東邊的屋檐底下滲出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泛了一層薄薄的白。
巷子那頭傳來馬蹄聲,他抬頭,看見季游年騎著一匹馬從鳳棲樓的方向走過來。
季游年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騎裝,衣擺收進靴筒里,頭髮束得高,比平日裡少了幾分懶散。
他在許楚徊面前勒住馬,沒有下來,只是俯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
「進宮之後,該怎麼說就怎麼說。那封信上的東西足夠讓攝政王翻不了身,你只要把信遞上去,剩下的交給御史台。」
「我明白。」許楚徊說。
季游年直起身,勒了勒韁繩,馬在原地踏了兩步。
「那我走了。」
「嗯。」
「不親一口了?」
「……」
看著許楚徊瞬間紅溫的臉,季游年滿意的勾唇。
他撥轉馬頭,馬蹄在青石板路上叩了兩下,又停住了。
「晚上回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許楚徊就站在晨光里,看著那個深色的背影策馬順著巷口拐出去,馬蹄聲越來越遠。
馬車在他身邊停下來,車夫掀開帘子。
許楚徊收回目光,彎腰鑽進去,帘子落下,把晨光隔在了外面。
兩邊的方向,一南一北。
許楚徊的馬車沿著長街,緩緩往宮門的方向走,而季游年的馬蹄,踏著城郊的官道,一路往北。
季游年策馬出城後就沒停過。
歸雁門在京郊的山裡,騎快馬兩個時辰能到。
他一路沒歇,到山門的時,日頭剛過中天。
門裡幾個當值的上列雁看見他回來,都愣了一瞬,但沒人敢問,只是默默接過韁繩把馬牽去餵了。
季游年沒進正堂,直接拐去了禁閣,開了鎖走進去,裡面光線很暗,壁上只掛了一盞長明燈。
最裡面那排架子上,擱著一隻落了灰的舊木匣,把木匣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泛黃的手稿。
季游年拿出匣子走出禁閣,在院子裡讓人端了一隻銅火盆來。
火摺子打著了,他蹲在火盆邊,把那疊手稿一張一張丟進去。
紙頁遇火就卷了邊,墨跡在火焰里變成焦黑色,那些符咒、血引,一個字一個字地燒成灰,風一吹就散了。
他看著最後一張紙燒完,站起來,擺了擺手,讓人把火盆撤了下去。
……
許楚徊的馬車在宮門口停了,他下車時,日頭剛剛升過宮牆。
守衛驗了令牌放行,他穿過兩道宮門,進了御書房外的值房。
皇上在御書房批摺子,太監進去通報,許楚徊便站在廊下等著,伸手按了按懷裡那封信。
太監出來傳他進去,他跨過門檻,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下來,把那捲信從懷裡取出,雙手舉過頭頂。
皇上接過去展開看,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楚徊跪在地上,把整個案子從頭到尾口述了一遍,包括米商、密信、攝政王府的暗線,以及北境兵糧的帳目。
皇上看完信之後又看了他一眼,把信擱在案上。
「你先退下。」
許楚徊叩首謝恩,站起來退出了御書房。
他出了宮門,在宮牆外停留片刻。
日光已經從東邊鋪過來了,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折出一大片亮堂堂的光。
他抬起頭,往北邊看了一眼,遠山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輪廓,山脊線模糊地浮在天邊。
與此同時,歸雁門的院子裡,季游年燒完手稿,也抬頭往南邊看了一眼。
京城縮成一小片灰色的輪廓,隱隱約約地浮在遠山的邊緣。
半晌,許楚徊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季游年看了兩息,轉身去馬廄牽了馬。
……
季游年回到許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走正門,故意繞到東院的院牆外面,踩著牆頭的老槐樹枝丫翻上去,打算悄無聲息地落到院子裡,給許楚徊一個驚喜。
然而,他剛在牆頭蹲穩,還沒來得及往下跳,牆根底下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