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游年蹲在他面前,沒有打斷他。
「他拐那些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養在城郊的莊子裡,訓好了再賣去南邊的私窯。但凡誰家姑娘長得周正些,他就在帳上做手腳,逼她家欠債,拿人抵帳,好些姑娘被送走的時候才十三四歲,有的連自己姓什麼都說不全。」
許楚徊站在旁邊,劍尖微微放低了半寸:「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就是被拐的。」
阿福說低下頭,聲音沉下去了:「她就是被米商從城外的一個鎮子上拐走,後來逃出來,一路跑到京城,在鳳棲樓做了鴇母。她逃出來的時候翻了兩道牆,手被瓦片割得全是血……」
說到最後那句的時候,他的尾音忽然斷了一下。
「她是跑出來了,可米商手裡還攥著東西,攥著她當年的戶籍底檔。那幾張紙只要還在,她就永遠不安穩。她以為逃出來就自由了,可那幾張紙能隨時把她再拖回去。」
「禍不及家人。」許楚徊開口,聲音不高,「他一個人幹的,你把他一家都殺了。」
阿福抬起眼看著他,眼底那層水光還沒散:「呵,你以為他家人不知道?他拐來的姑娘就關在自家後院的暗屋裡,夫人天天從那裡過,聞不到那些姑娘哭?」
許楚徊沒有接話。
「他那女兒呢?十六歲,已經跟著她爹去莊子裡『挑過人』了。」
阿福的聲音停了一瞬,像是在把那口氣咽下去:「就連那個小崽子,都幫他們望過風。」
許楚徊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封密信在哪?」季游年開口問。
阿福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牆角那扇合著的窗戶上:「在灶台後面的磚縫裡。」
季游年偏頭看了一眼許楚徊,許楚徊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聲又靜下來。
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推門回來,手裡捏著一卷泛黃的紙,封口的火漆已經被拆過了。
他在季游年旁邊蹲下來,把信展開鋪在案上。
兩人低頭看著那幾行字,墨跡舊了,落款處蓋的印是攝政王府的私印。
「信里寫的是什麼?」季游年問。
楚徊坐在地上,目光落在那捲鋪開的紙上,眉頭越皺越緊:
「是北境的帳,攝政王私調兵糧給北境守將,數目對不上兵部的底簿。那批糧草走了小路,沒過官道,沒人知道具體送到了誰手裡,信里列了三次調運的日期、數量、經手人。如果這封信落到御史台手裡……攝政王脫不了干係。」
季游年把那捲信重新折好,指尖在信紙邊沿輕輕壓了一下:
「追殺你的人,是攝政王的人?」
阿福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帶著一點涼:「你們不是猜到了麼。」
他靠在牆上,把最後幾口氣勻勻地往肺里送:「我殺米商、取信,想著去城南廢宅與攝政王交易,可我還沒去,有人先找上門了。」
「什麼人?」許楚徊問。
阿福的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三個人,蒙面,用的是軍隊裡出來的路數,刀法利落,不講花哨,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命來的我當時傷還沒好利索,拼著從牆頭翻出來,一路逃回了鳳棲樓。」
「他們是攝政王的人,攝政王不想讓那封信繼續存在,也不想讓我活著。」
「你替他偷信,他給你什麼?」
阿福沉默了一瞬:「銀兩。」
季游年勾了勾唇:「你挺貪呢,又要永生又要錢。」
「非也,」阿福搖搖頭,「這是給趙娘子準備的。」
「我不信我能活,我識字不多,可我也知道人死了不能復生。但我如果我不試試,我就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所以我兩邊都押,秘術若是真的,我帶她走;若是假的,她還有那筆錢,夠她後半輩子不用再在這樓里看人臉色。」
說到這,阿福的嘴角動了一下:「我原本信的,不然我也不會替他賣命。可被追殺後才清醒,他需要一個死人幫他收尾,死人不會開口,也不用付錢。」
他抬起眼看著季游年,眼底那層光終於暗下去了,像是一盞油盡了的燈。
「門主,我知錯……認罰。」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季游年重新蹲下來,平視著阿福的眼睛。
「那捲秘術,你在哪看到的?」
阿福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在禁閣里。我殘廢之前,是上列雁,負責看管禁閣的內層,那捲東西就擱在最裡面的架子。」
「但我是在被人下毒之後才翻的,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去翻那些以前不敢碰的東西,背了下來。」
季游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阿福那張蒼白而乾瘦的臉上,把他因為說了太多話而微微發乾的嘴唇照得清楚。
季游年站起來,偏頭看了許楚徊一眼:
「大人,人你帶走吧,先關到大理寺。」
許楚徊點了點頭,朝門口做了個手勢,兩名差役走進來,把阿福從地上架起來。
他沒有掙扎,只是在經過季游年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門主,趙娘子……」
季游年沒有看他:「我會安排人救她。」
阿福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垂下眼,被差役架著走出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夜風蓋過去。
許楚徊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轉回身來,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嘴唇。
季游年靠在窗框邊沿,偏過頭看他:「怎麼了?想問什麼就問。」
許楚徊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們歸雁門……到底是做什麼的?」
季游年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什麼都做,殺人、護鏢、密報、替人銷戶、給人換身份,只要出得起價,歸雁門什麼活都接。至於那些秘術……」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
「是老門主走火入魔那幾年寫的。他練功岔了氣,修為散了大半,精神也不大正常。那幾年他把自己關在禁閣里,寫出來的東西有真有假,有的是強身健體的功法,有的是他自己瞎編的邪修。」
真麻煩,等他回去就把老門主那些瘋言瘋語一把火燒了!
想到什麼,季游年從懷裡把那捲密信抽出來,遞到許楚徊面前。
「這封信,本來就是該送到皇上手裡的東西,我拿著是燙手山芋,還是由官家的人去送比較合適。」
許楚徊看著那捲遞到面前的信,伸手接過來,鄭重地點頭。
「我明日一早,便親自送進宮。」
他說完把那捲信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