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安拗不過他,讓夥計把門板上了半邊,掛了「今日歇業」的木牌,鳳棲樓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懷安把鳳棲樓里所有人都叫到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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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人、雜役、帳房、門房,連灶上的婆子和後院的雜工,也被叫了出來。
三十來號人稀稀拉拉地站著,有人打著哈欠,有人抱著胳膊,誰都不知道要幹什麼。
鴇母站在人群最前面,暗紅織金的褂子,髮髻梳得齊整,手裡端著一隻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平平地掃了一圈:
「今日把你們叫來,是有幾句話交代。這幾天鳳棲樓不太平,你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別多嘴,別亂走……」
季游年站在樂人那一排最邊上,餘光不動聲色的觀察著身邊之人。
許楚徊在二樓琴房裡,門虛掩著,從二樓把大堂全貌收在眼底。
鴇母訓完話,讓一個一個上前交代昨夜行蹤。
季游年站在樂人堆里,偏著頭聽。
一個伙夫道:「我昨晚哪都沒去,殺了頭豬有點累,就早些睡下了。」
此人體態笨重,鞋印也應深些,對不上,排除……
一個樂人道:「我昨晚就在樓中,不信的話我有證人,我昨晚陪了陳家的陳二公子、李家小公子、王家的……」
此人腳步虛浮,氣息不穩,弱柳扶風,不似習武中人,排除……
一個雜役道:「我昨晚就出去打打牙祭,什麼都沒幹,不信的話……我房中還有沒吃完的糕點……」
此人身材高瘦,走路跛腳,鞋碼偏大,與兇手對不上,排除……
季游年一個個看過去,眉頭悄然皺起。
到底是誰呢……
她他正低頭著,鴇母不經意的踱到他眼前,讓他剛好看見那不似正常女子的腳碼。
季游年愣了一下。
可以一旦有了第一個懷疑,隨後便越看越像……
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鴇母是他親自從城南招來的人,當初來鳳棲樓的時候是個連帳本都看不太明白的婦人,走路步子重,手無縛雞之力,更不可能會武功。
可方才她訓話的時候,氣息十足壓迫感強,端茶的手更是穩得不行。
難道……換了人?
季游年眸色一暗,二話不說向他出手,掌風直拍鴇母后心。
那一掌沒有留情,帶著全部勁道,破風聲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鴇母背對著他,就在掌風快要觸到她後心的瞬間,她的身形忽然一側,整個人往左邊橫移了半步,像是身體比腦子快,閃過了那一掌。
動作利落,幅度精準,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做不出來。
季游年收回手,站在原地看著她。
「你不是鴇母。」
鴇母轉過身來,暗紅的衣擺在轉身時旋了半圈。
她暗自皺眉,懊惱自己的大意。
樓上的許楚徊看到,即刻從二樓躍下來,玄色衣擺在半空展開,劍已經出了鞘,直指鴇母的咽喉。
鴇母往後退了半步,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格開許楚徊的劍鋒,但她的右臂在發力時明顯頓了一下。
許楚徊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劍光連削三下逼得她連連後退。
鴇母被她逼到牆角,短刃被許楚徊一劍挑飛,人也被壓住了肩膀扣在牆上。
她掙扎了一下,嘴角滲出一絲血,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身子慢慢軟下去,很明顯還有其他內傷。
季游年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出兩指在她耳根處摸了一下,找到那層極細的接縫,然後順著邊緣慢慢揭起來。
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張樸實無華的臉……
甚至是個男人。
季游年蹲在牆角那人面前,沒有急著開口。
他把那張人皮面具翻了個面,指腹摩過邊緣的接口處,又抬眼看了看他。
「雜役?」
那人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又低又啞。
不是方才裝鴇母時的假聲,是他本來的嗓音,偽裝什麼的,是他的強項。
懷安迅速遣散了周圍看熱鬧的人,湊到季游年身邊,低聲道:「他是後院劈柴的,叫阿福。」
季游年看著他,心裡翻了一下這兩年裡關於阿福的記憶——
一個寡言,瘦削,干起活來比別人慢半拍的年輕長工,平時見了人也不怎麼抬頭,存在感極低。
他就算認識,也很難把這人跟兇手聯繫在一起。
「你是歸雁門的人?」
阿福靠回牆上,喘了一口氣,也不躲不藏了,向季游年行了一禮:
「門主,我是殘雁,三年前外放出京城,分到這條線上做信使。」
「真正的鴇母在哪?」
阿福的嘴唇動了一下:「城西老槐樹巷最裡面那間荒院子。她睡在裡屋的炕上,我給她下了迷藥,讓她好好睡幾天,等我辦完事,回去放了她。」
「你沒殺她?」
「沒殺,」阿福的聲音低下去,「我捨不得。」
季游年沉默了一會兒。
好傢夥,竟然還有私情……
最後,許楚徊終於問出了最讓他關心的問題:「為什麼要滅門?」
「告訴你們也無妨,因為……我快死了。」
「什麼?」
「我之所以淪為殘雁,就是中了無解的慢性毒藥,沒剩多少壽元了……」
說到這,阿福頓了頓,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可是……在我要放棄,準備等死的時候,趙娘子卻出現了……」
趙娘子……就是鴇母。
「命運真是不公對吧?偏偏讓我在最期盼死亡的時候遇見她,又讓我在愛上她後……又懼怕死亡。」
「於是,我開始尋求永生之法,也就是……歸途的變本。」
季游年微微蹙眉:還有變本?
老門主也真是,正篇都完結了,還留個番外……
阿福繼續說道:「裡面的長生之法,七味血藥引,不用放干血,但要七條有血緣羈絆的命。」
許楚徊冷言質問:「所以你殺米商一家七口,是為了湊藥引。」
「因為他該死!」阿福突然激動起來:「你們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表面上是富商、米商,每逢旱澇還會免費施粥的大善人,可他背地裡,卻是一個拐賣幼女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