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許楚徊，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然後垂下眼，手指搭上了琵琶弦。
琵琶聲響起來的時候，許楚徊覺得自己心跳與琴弦共振了，像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
這支曲子不似之前的清冷，曲子明快而輕盈，帶著一種讓人坐不住的律動感。
接著，他開始動了。
他邊彈邊旋，腳步踏著節拍在檯面上移動，琵琶抱在懷裡被他轉了一個圈，衣擺隨著身體的轉動飛起來。
旋到舞台邊緣的時候，正對著許楚徊的方向，琵琶聲忽然低了下去，變成一串細碎的滑音。
季游年偏著頭看著許楚徊，唇角彎著，眼底帶著一種許楚徊只在帷帳落下來之後才見過的欲……
他一邊撥著琵琶一邊慢慢轉了個圈，深紅的衣擺在許楚徊面前鋪開又收回，像一場緩慢的，只對他一個人展示的落花。
滿堂的人都看呆了，可季游年的目光穿過滿堂的喧嚷，穩穩地落在許楚徊身上。
曲子即將結束時，季游年忽然停了步子，從袖中抽出一枝粉白的海棠。
海棠花被他捏在指尖，在琵琶聲的最後一聲餘響里，他微微彎下腰，把那枝海棠銜在唇間，偏過頭看著許楚徊。
滿堂的聲音靜了一瞬。
季游年就那樣銜著花，從台沿傾過身來，靠近許楚徊。
太近了……
許楚徊愣了一下，不知是不想躲，還是忘記了躲開。
季游年把那枝花從唇間取下來，遞到許楚徊面前。
「許大人，」季游年的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送給你。」
許楚徊接過那枝海棠，被季游年含過的位置，還帶著微微的溫。
他把花攥在手裡，耳尖從脖頸一路燒到頭頂。
滿堂的喝彩聲和鼓掌聲涌過來把他整個人淹在裡面，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看見季游年從台沿直起身來，深紅的衣擺最後旋了一下，最後抱著琵琶，轉身走進了簾幕後面。
他攥著那枝粉白的海棠，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懷安又從人群里鑽出來，在他旁邊蹲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許大人，季公子說他在琴房等你。」
許楚徊點點頭，攥著那枝花站起來，腿還有點軟。
推開琴房門的時候，屋內的燭火跳了一下。
季游年已經換了身月白的衣裳，坐在琴台邊，正低頭撥著琵琶的弦。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著許楚徊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枝海棠，嘴角彎了一下。
「許大人來了。」
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點懶懶的拖尾：「來的這麼慢，我還以為你拿著我的花跑了呢。」
許楚徊站在門口沒動：「沒想到……你還會彈琵琶。」
季游年把琵琶擱到一邊，歪著頭看他：
「鳳棲樓的花魁不能只會一種樂器，客人看膩了琴，換換琵琶，新鮮一些……再說，我同你說過的，我會多種樂器。」
「那跳舞呢？」
「跳舞……」季游年站起來，朝他走了兩步，月白的衣擺拖過地面，「自然是因為許大人坐在第一排，我得讓許大人覺得，今晚這趟來得值。」
還好上輩子跟其他學員學了點跳舞，又學會一個撩老婆小技巧！
他低下頭，看著許楚徊手裡那枝海棠，花瓣被他蹂躪了一路，邊緣已經微微卷了，但好在還鮮活著。
「花都皺了。」季游年伸手把那枝花從他指間抽出來，舉到燈下看了看，「回頭我再給你摘一枝新的。」
許楚徊這才發現：「……不用新的，這枝就行。」
季游年笑著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把那枝海棠放進了案上的青瓷瓶里。
「許大人，今晚可是專門來看我演出的？」
「……是。」
季游年笑了一下，從案沿上直起身來，朝他走了兩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住許楚徊的袖口，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許楚徊被他帶得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季游年面前，兩個人之間只剩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許公子，」他的聲音又低了些，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你今晚花了多少銀子坐第一排？」
許楚徊懵了一下：「我沒有……是懷安拉我去的。」
「哦，懷安拉你去的～」季游年歪了歪頭，「那許大人平時來聽曲，都是被人拉來的？」
許楚徊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可那些回答，像是自己長腿了一樣從喉嚨里往外跑：
「不是的，以前不來，就那兩次……是自願來的。」
「來做什麼？」
「來……聽你彈琴。」
季游年的手指從他袖口滑下來，落在他手腕上，指腹輕輕摩挲著他腕骨那一小片皮膚。
「那許大人今晚還想聽什麼？琵琶也彈過了，海棠也送過了，或者說……」
他微微湊近，嘴唇湊到許楚徊的耳邊：「還想不想看點別的？」
許楚徊的呼吸頓了一瞬，看著季游年近在咫尺的側臉，忽然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你今晚……是在扮花魁？」
季游年的睫毛動了一下，退了半步，歪著頭看他。
「大人這話說的，我本來就是花魁。」
「你不是門主嗎？」
「門主就不能是花魁了？」
季游年把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舉起來，在唇邊碰了一下，嘴唇貼著許楚徊的指節。
「歸雁門門主，今晚專程給許大人獻舞。」
他鬆開許楚徊的手，退後一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許大人還有何吩咐？」
許楚徊雙拳緊握，聲音低了一個度：
「花魁要聽客人的吩咐。」
「嗯。」
「那我……我今晚沒有別的吩咐，就想你在這間屋子裡待著。」
季游年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但比方才輕了許多：「那就待著。」
他朝許楚徊伸出手，許楚徊沒有猶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個人穿過那道屏風，裡間的燭火比外面暗一些。
季游年牽著他走到榻邊，自己先坐下去，又輕輕拽了一下，許楚徊被他帶得彎下腰來。
他沒有坐到榻上去，而是彎著腰站在季游年面前，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個呼吸的距離。
「大人，」季游年的聲音帶著一點散在燭火里的笑，「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不累。」
季游年笑了一聲，鬆開他的手，往榻上退了退，把外袍的衣帶解開了搭在一邊，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不躺下來歇歇嗎？」
許楚徊沉默了一瞬，然後側過身，和他一同躺了下來。
季游年偏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搭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怎麼不看我？」
「不敢……」
「什麼都做了，怎麼看都不敢看了？」
許楚徊耳朵通紅：「你……你今日表演時，格外好看。」
季游年被他這句話砸得頓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往他那邊挪了挪，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成了幾乎貼在一起。
他把額頭抵在許楚徊的肩頭，聲音悶悶的：「那現在呢？」
「現在……也好看……」
季游年直接俯身過去，將那句話的尾字吞掉。
許楚徊抬手搭在季游年後背上，不輕不重地攏著，緩緩回應。
燭火在屏風後面又跳了一下，窗台上那枝桂花的香氣被夜風送進來，散在兩個人之間那一點點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