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游年站起來,把那些麻袋一袋一袋地搬開。
翻到最底下一層時,他候停了一下,從一隻麻袋的封口線縫裡,抽出一根細線,線頭上有被割過的痕跡。
「信原來就藏在這裡。」
季游年把那段斷線舉起來給許楚徊看:「有人知道信在哪兒,來取走了。」
許楚徊看著那段斷線,腦子裡那些線索慢慢地往一個方向聚攏:
「這個人知道米商是歸雁門的外線接頭人,知道他收了信,知道他把信藏在米糧里,知道鳳棲樓倉庫的位置……」
季游年點了點頭:「他還知道怎麼進來不被發現。」
「那他必然,對鳳棲樓,對米商家裡都很熟。」
兩個人站在那間小倉庫里,把那些斷開的線索慢慢地拼成了一幅模糊的輪廓。
許楚徊道:「剛才說了,能跟米商走得近,知道他家布局的人,要麼是他的生意夥伴,要麼是歸雁門內部的人。」
季游年接:「可能知道信在米里,知道鳳棲樓倉庫位置,知道信什麼時候送到的人……只有歸雁門內部的人。」
許楚徊看著他,陽光從倉庫的小窗子裡照進來,落在季游年肩頭。
「你懷疑誰?」
季游年轉過身來靠在門框上,日光從側面照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亮堂堂的。
「我心裡大概有數了。」
他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兇手應該是……米商的下線,也就是專門負責取這密信的人。」
許楚徊在他對面站定,等著他往下說。
「歸雁門的規矩,每一條暗線都有專門的人負責收發密信。這幾條湊在一起,能對上的人不多,也只有他了……」
說著,他頂了頂腮,小聲嘟囔:「怎麼又有人叛逃?這剛抓一個又來一個,歸雁門是不是對你們太好了」
「可……你作為門主,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暗線這塊都是副門主負責,我只負責統籌全局。」
也就是沒事畫個餅,讓手下們去實現,門派哪裡出了問題解決不了,他就出去露個面裝個逼……
他站直了身體:「不過,歸雁門有規矩,每一條線的收發人信息,都會記在門內的花名冊上,花名冊在雁翼手裡保管著,現在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找雁翼!」
「雁翼是誰?」許楚徊發問。
「就是兩個副門主,一個管外務,一個管內務。管花名冊的是左翼,姓裴,人送外號裴先生。」
「那好啊,我們去找他吧。」
「只可惜,但他人不在京城,在漠北查一樁舊案,離這兒有十幾天的路程。」
「太慢了……」許楚徊蹙起眉頭。
他們不可能把時間浪費在路程上面。
「這條路行不通的話……」
季游年緩緩向他走近,抬手為他整理一番衣領:「就要辛苦許大人,擴大搜索範圍,走訪與死者往來之人了。」
「好……我派人去。」
「辛苦大人。」
許楚徊愣愣的點頭,摸摸發燙的耳尖向外走了幾步,才發現季游年沒跟上:
「你不跟我一起嗎?」
「我不去了,我留在這裡排查。」
說著,季游年輕笑了一聲:「今晚季公子表演,許大人若是有空,可以來看哦……」
許楚徊耳朵更紅了,感覺……自己真的像個嫖客一樣。
「我,我會來的。」
留下一句話,許楚徊便急匆匆的離開了,出去時還差點撞到門框,惹得季游年一陣輕笑。
今晚季公子返場演出,早已驚動了城中的風流人物。
鳳棲樓的燈籠又亮起來了,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進出的人比前幾日多了不止一倍。
許楚徊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往裡張望,就被一隻手猛地拉了進去。
懷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從門口的人群里拽出來,一路穿過大堂往舞台的方向走。
許楚徊還沒來得及開口,已經被按到了一把椅子上。
那椅子離舞台只有幾步遠,面前沒有遮擋,不用抬頭就能把台上的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才來啊。」懷安在椅子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季公子都等了你好一陣了,你再不來他就白準備了。」
許楚徊被他按在椅子上還沒坐穩:「什麼準備?他今晚要做什麼?」
「還能什麼,勾搭你唄!」
懷安沖他擠了擠眼,退了兩步溜進人群里。
許楚徊坐在那把椅子上,四面都是攢動的人頭,只有他面前這一小片空地被留了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位置以前是一擲千金的豪客才能坐的,他以前來鳳棲樓查案時,只能站在二樓角落裡遠遠看著。
還沒想好該把手往哪兒放時,台上的燈忽然亮了。
一把琵琶先從簾幕後出現,接著是一雙修長的手搭上琵琶的琴頸,指腹輕輕撥了一下弦。
一聲清亮的音滾出來,在滿堂的嘈雜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水,把所有的聲響都震碎了一瞬。
季游年從簾幕後面走出來,換了一件袖口寬大的深紅長袍,腰封收得極緊,墨發半束半散,一如許楚徊初次見他的模樣。
他在台中央站定,微微偏了偏頭,目光掠過滿堂的人,最後在那張離舞台最近的椅子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