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個人不是白死的，他們也是藥材的載體，許大人，你是第七個。」
尹九霄說的頗為慷慨，仿佛能成為藥引，對他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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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味藥引，用你的血泡過之後，再剖出你的心做陣眼，鋪成歸魂陣，然後……將阿聲的魂魄引到那具軀殼裡，我就可以再見到他了……」
「軀殼是……季游年。」許楚徊瞳孔微縮，聲音帶著沙啞。
他想像不到，如果不是自己在查這個案子，季游年會陷入多大的危險……
尹九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經完成了一半的器皿。
「許大人放心，他不會有痛苦的，等阿聲的魂魄進去之後，他就會忘掉自己是誰，忘掉你，忘掉鳳棲樓……他會變成沈玉聲，他會跟我一起走，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過日子。」
許楚徊靠在牆上，手指在麻繩底下慢慢蜷了一下。
藥力已經在褪了，但比他方才預估的慢些，他努力穩住呼吸：
「你確定他會活過來？」
「他會！」
尹九霄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像是在說服什麼人：
「他會活過來的！他答應過我，他說等病好了，要跟我去南邊看海，他從來沒出過城……」
他的尾音開始發顫，像是最後一層殼也碎了。
許楚徊看著他，沒有再往下問。
就在這時，尹九霄忽然站了起來。
他像是終於從那些回憶里抽身出來了，轉身走回木箱旁邊，彎腰去拿刀。
「藥力已經弱了吧，許大人？」
許楚徊驀然看向他。
「不枉我陪你聊了這麼長時間，」尹九霄朝他笑了笑，「看在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三個知道我們故事的人，就當你當個明白鬼吧。」
「什麼？」
「其實，你是七個人中最特殊的一個，因為我打不過你，迫於無奈才給你下了藥。」
「我必須等到你的藥力消褪，確保不會影響到藥材的藥性，才可以動手……」
說著，尹九霄提著刀朝他走去，眼神瘋魔的讓人不寒而慄：
「現在……該開始了。」
許楚徊眉頭微蹙，直直的注視著他。
就在尹九霄的指尖，即將碰到他衣料的那一刻，破空的聲響從門外射了進來——
一支箭穿透了泥屋半塌的門板，箭尖精準地扎進尹九霄的右臂。
「呃……」
尹九霄悶哼一聲，手中的刀脫落在地上，整個人往側邊踉蹌了半步。
緊接著，門外湧進來數十道人影，腰佩大理寺令牌，為首那個人手中還拎著一把弓，弓弦微微震顫著。
「不許動！大理寺辦案！」
尹九霄捂著受傷的右臂退了兩步，飛虎爪從他左手中甩出來試圖反擊，可他的手在抖，鐵爪撞在侍衛的刀背上被彈開。
兩名侍衛上前把尹九霄壓住，將他扣在地上。
另一個人快步走到許楚徊身邊，蹲下身割斷了他腕間和腳踝上的麻繩。
「大人，沒事吧？」
許楚徊活動了一下手腕，麻繩勒出來的紅印底下，還帶著軟筋散殘留的酸軟。
他撐著牆站起來，緩了一口氣。
「……沒事，將人帶走。」
兩名暗衛把尹九霄從地上拽起來，就在這時，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破開。
泥屋的門本身就只剩了半扇，這一下直接整塊拍在牆上，碎木屑四濺。
「大理寺辦案？巧了，歸雁門也辦案！」
來人聲音不高不低，甚至帶著一點慵懶的尾調。
許楚徊定了定神：「請問閣下是？」
滿屋的人都往門口看，月光從門口灌進來，一個人影逆光站在那裡。
玄色衣擺在夜風裡微微拂動，他只身前來，手裡什麼武器都沒拿，像來串門的一樣。
接著，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清了他的面容。
「歸雁門門主，季游年。」
許楚徊站在牆角，剛從麻繩里鬆開的手還垂在身側。
他愣愣的看著季游年走進來，看著他踏著滿屋子人的目光，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到中間。
他的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想起季游年那雙只有琴繭的手，想起來他說只會彈琴時垂下的眼眸，想起來他歪在榻上對自己笑的模樣……
那些畫面和此刻這個人疊在一起，中間裂了一道極深的縫。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季游年的目光落在尹九霄身上，掃了一眼他右臂上那支箭，又偏頭去看他身後散落的那捲泛黃皮紙。
「尹九霄，偷竊門內秘術，叛逃歸雁門，私自使用禁術殺人祭陣……」季游年的語氣平平卻滿是威嚴，「這三條，哪一條都夠死了。」
尹九霄慢慢抬起了頭，嘴角彎了一下，不小心蹭到的血和泥混在一起蹭在顴骨上，看起來又狼狽又淒涼。
「原來……你就是門主，原來我從盯上你那天開始，就註定會失敗……」
季游年彎下腰，把地上那捲泛黃的皮紙撿了起來。
他捏著那捲皮紙抖了一下，抖掉上面沾的灰，從腰間摸出一個火摺子，吹了一下，火苗迅速竄起來。
皮紙卷遇火就卷了邊，火焰從邊沿往裡爬，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紋和圖譜，連帶著後畫上去的沈玉聲的人像，一寸一寸地吞掉，燒成黑色的灰燼，簌簌落在泥地上。
尹九霄看著那捲皮紙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消失，喉嚨里滾過一個含混的音節，像是什麼東西卡在氣管里上不去下不來。
季游年把燒了一半的皮紙扔在地上，火苗舔了最後兩下，熄滅了。
「其實……所謂的還魂術，是一種變相的催眠，它把一個人的身世、性格、記憶用藥物和符咒灌進另一個人的腦子裡，讓那具身體以為，自己就是原本的那個人。」
他緩緩轉身，蹲下來平視著尹九霄的眼睛。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你就算用上了我這身皮囊，可裡面裝著的，也還是我。」
「沈玉聲死了，誰都換不回來。」
尹九霄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碎掉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再也拼不起來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