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尹九霄的聲音顫得厲害,「我看了很久,每一行字都背下來了……」
「你背下來的東西都是騙人的。」
季游年站起來,低頭看著他:「歸雁門禁閣里的還魂術本來就是假的,是老門主瘋魔後,隨手寫的唬人的法子。」
尹九霄沒有再說話了。
他跪在地上,看著地上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肩膀開始發抖,慢慢變成整個人都在抖。
季游年站起來,終於看向許楚徊。
其實,他已經在外面聽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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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擔心他,一路趕過來停都不敢停,生怕他出什麼事。
可他剛靠近這邊的泥屋,就發現了躲在暗處的侍衛,再聯繫到屋內的對話,他立刻明白了,許楚徊是自投羅網來的……
呵,真是長能耐了!
季游年氣的沒有理他,拎著尹九霄的衣領,轉身朝門口走去。
可就在他的腳尖快要跨過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許楚徊的聲音。
「等一下。」
季游年的步子頓住,偏頭看過去。
軟筋散的藥力大概還沒退乾淨,他撐著牆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季游年臉上,又偏頭去看那幾名侍衛:
「你們先出去。」
侍衛愣了一下:「大人……」
「我說先出去。」
侍衛看了一眼季游年,沒有多問,識趣的押著尹九霄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
看著季游年站在門口的側影,許楚徊沉默一會兒。
他覺得自己也是瘋了……
明明是季游年隱瞞了身份,可他此時想的卻是:
如果花魁是假的、賣藝不賣身是假的……那所謂的「夢中人」,是不是……也是編造的?
他嘆了口氣,感嘆自己的情不知所起。
「唉……你要把人帶回去,我不攔你,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矩,你們門派的罪人,理應由你們處置。」
「嗯。」季游年沒有轉身,淡淡的應了一聲。
見他這麼冷淡,許楚徊有些慌了:「游年,你……你轉過來看看我好不好?」
季游年終於看向他,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鋪在兩人之間。
「看你做什麼?」
「你……生氣了?」
「呵,你在外面安排了侍衛,算好了他會走那條路,算好了他會對你用軟筋散,算好了他會把你帶走……你什麼都算好了,就是故意的,對吧?」
許楚徊被他這一連串話砸得沉默了一瞬:「可是……案子需要進展。」
「案子需要進展……」
季游年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尾音終於起了一點變化,「所以你拿自己的命做餌?你讓他把你綁過來,讓他拿刀對著你,讓他把你當第七味藥?!你算好了他每一步,那你有沒有算過我?」
許楚徊的喉頭動了一下:「我沒想到你會來。」
「那你想過我會不會怕嗎?」
許楚徊頓了頓,垂下了頭,默不作聲。
季游年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被氣笑了:
「你想過我會擔心你嗎?想過我從大理寺一路跑到城南的時候,連手都在顫嗎?」
許楚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落在季游年衣的手上,又看向他衣擺上沾染的一小塊泥。
他竟然……如此在乎我?!
「……對不起。」
許楚徊聲音不高,帶著一點軟筋散殘留的虛弱。
季游年沒有應他那句「對不起」,偏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
老婆道歉了……
但還是很生氣!
不想那麼快原諒他!
還是許楚徊先開了口,他斟酌道:「可你的身份……你是歸雁門主,為何要在鳳棲樓做……」
「查一個叛逃的人。」季游年沒好氣說,「順便等你。」
許楚徊的睫毛扇動了一下,透露出幾分無辜:
「……等我?」
「不然呢?」
小沒良心的……
許楚徊不明所以,他猜測道:「難道……你早知此人是兇手,只是故意引我前去調查?」
「呵!」季游年更生氣了,「許楚徊,你在這明知故問什麼?我等你跟調查這件事有關係嗎?」
許楚徊更摸不著頭腦了,見他生氣了,連忙又換了個問題:
「你的身份是假的,那你之前說的什麼夢中人,什麼畫像……也是假的嗎?」
如果那個夢也是假的,是不是就說明……他心裡沒有別人。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生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回答。
季游年被他這個問題問得,微微偏了一下頭:
「那個不是假的,畫是真的畫了,夢中人也是真的。」
許楚徊頓時被澆了盆冷水,從頭涼到指尖。
可下一秒,季游年疑惑發問:
「但那個人不是你嗎?我不是跟你說過麼?」
許楚徊徹底愣住了。
幾秒鐘後,他的耳朵在夜風裡慢慢燒起來,先是耳尖,然後是耳廓,最後是脖頸……
他無措的張了張嘴:「你……什麼時候說的?」
「就那天晚上,你喝酒的時候……」
說到這,季游年忽然茅塞頓開,終於想通了。
他看向許楚徊,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你……不會忘了吧?」
許楚徊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嗯……」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很多酒,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記得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季游年身上全是印子,其他的……他統統不記得。
季游年看了他那副模樣一眼,終於笑了起來,像是真沒招了。
他就說老婆這幾天怎麼天天愁眉不展,還天天在家守著他,原來是在心裡跟「夢中人」決鬥呢!
虧他還以為,是大理寺政務繁忙累的呢……
「行了,回去再說。」
這麼一鬧,季游年的氣焰也消了大半。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偏過頭看了許楚徊一眼:
「官場和江湖的規矩——罪犯是江湖中人,由門派自行處置。人我先帶回歸雁門,明日一早,我會送他去大理寺,你今晚早點回去,好好睡一覺。」
許楚徊叫住了他:「……游年。」
季游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放心,等我忙完,去許府找你。」
「你那幅畫……真的是我?」
季游年側過臉,那顆淚痣在月光中亮了一下:
「一直都是你,不信的話,你可以去東院看看。」
他說完,抬腳走了出去。
玄色背影在月光下漸漸變小,穿過荒草地,隱沒在夜色里……
許楚徊站在泥屋門口看著他,許久沒有動。
夜風從荒野上吹過來,把他散了的碎發拂到了眉間。
他抬手撥了一下,指尖卻被臉燙了一下,燙得像在發燒。
此時此刻,他覺得心裡那個被堵了好幾天的地方,忽然漏了一個洞,有溫熱的東西從底下慢慢湧上來,帶著一點讓他眼眶發酸的熱度。
「大人,」旁邊的侍衛走過來小聲問,「您還好嗎?」
許楚徊終於把目光從夜色里收回來。
「……沒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