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許楚徊有三天沒有去大理寺。
他告了假，對外只說舊傷復發需要靜養。
同僚們覺得奇怪，許大人向來案牘勞形從不歇息，怎麼忽然就倒了。
可去探望後，許府的管家的回話都同一個版本：
「大人歇下了，不見客。」
實際上，許楚徊哪裡也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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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在東院待著，從早到晚，像一隻突然被馴化的鷹，縮在窩裡不肯出來。
他給季游年端飯、倒茶，還把窗台上那兩枝半枯的海棠，換成了新折的桂花。
他把東院每一處角落都收拾了一遍，做完之後找不到別的事，就坐在窗邊看季游年撥琴。
季游年被他看了兩天，終於在無數次撞上他的目光時，把琴按住了。
「大人，」他歪著頭，一臉的不解：「你從早到晚看著我，大理寺那邊……真的不用去？」
他真的不用工作嗎？
不工作拿什麼養我啊！我很不好養的！
許楚徊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有點累，歇幾天。」
季游年自然知道這是他的說辭，可工作的事他也不方便多問。
他勾唇一笑：「你歇假就歇假，為什麼在我的院子裡歇？」
許楚徊低頭看著茶麵，上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這裡亮堂。」
季游年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他重新低下頭去撥琴弦，彈了兩句又斷開了，像是心思也不在琴上。
許楚徊坐在窗邊看他彈琴，看了很久。
他其實不是不想去大理寺，他只是不太敢離開這間院子。
他怕他一走出去，那些在榻上親熱時攢下來的溫度就會散掉，怕季游年在他不在時，又拿出那幅畫像來看，怕夢裡的那個人又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占據了季游年的心神……
只要他在旁邊待著，季游年就不會去想那個人。
所以他待著，能待一時是一時……
第四天早上，許楚徊終於去了大理寺。
他給自己三天時間，也給了兇手三天準備埋伏的時間。
出門之前，他在東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季游年。
他正趴在案上打瞌睡，一隻手臂墊在臉底下，手邊還攤著畫了一半的海棠樹。
許楚徊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了一瞬，轉身離開。
直至腳步聲徹底湮滅，季游年才緩緩睜開眼。
老婆這幾天，到底為什麼不高興啊？
大理寺出了什麼事？怎麼都讓我老婆消極怠工了呢？
他得出去探一探……
傍晚，許楚徊從大理寺走出來。
他沒有走慣常那條亮堂的大街，而是拐進了許府與大理寺之間最近的一條小路。
這條路上行人極少，夜裡更是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可以說，是個行兇的好路。
他走得不快，步速均勻。走到路中段的時候，前面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裡，忽然多了一個人。
黑衣，玄鐵面具，半張臉藏在暗處，只有一雙眼睛在月下亮得瘮人。
他站在路中央，手裡那根鐵鏈垂在身側，鐵爪的鉤刃收攏著，像一隻收起了爪子的猛禽。
許楚徊停下來，離他約三丈遠，像是早有所料。
「你來了。」
尹九霄沒有動，那雙眼睛從面具上方定定地看著他，聲音比上次見面時更冷：「許大人，看來你都猜到了。」
「很顯然。」許楚徊說。
尹九霄把鐵鏈輕輕一抖，那枚鐵爪「咔噠」一聲展開，五根勾刃在月下泛著冷冷寒光。
「可惜，這一次你可不會這麼好運了。」
說完他手腕一震，鐵鏈帶著鐵爪破風而來，直取許楚徊的頸側。
許楚徊側身避讓，拔出佩劍，劍尖與鐵爪相撞，劍鋒直削尹九霄的左肩。
對方短刃格擋，兩人在逼仄的巷子裡展開了交鋒。
再交手，兩人距離極近，許楚徊的劍尖壓著尹九霄的鐵鏈，正在將他的防禦一點點往下推開。
就在這時，尹九霄忽然從袖中抖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動作極快。
許楚徊在他抬手的瞬間已經屏了呼吸，但距離太近了，他還是吸進去了一絲。
緊接著，他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順著鼻腔滑進了血里，從他的指尖開始麻，很快沿著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腰腿。
他握劍的手指鬆開了一瞬，又攥緊了，可那力道已經不太夠了。
尹九霄往後退了一步，將飛虎爪收回腰間，鐵爪扣回鐵扣上，朝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許楚徊的劍尖指地，他用劍撐著身體，勉力站著。
「是軟筋散。」
「許大人厲害啊！」尹九霄笑了：「你反應很快，可惜……還不夠快。」
尹九霄向他走近，將他的手臂扣住，架著他往巷子深處拖。
許楚徊沒有掙扎，也無力掙扎。
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頭，往巷子一側的院牆上看了一眼。
牆頭上伏著的暗衛，弓已經拉滿了，箭尖正對著尹九霄的後心。
許楚徊搖了搖頭，動作很輕，暗衛的弓弦頓了一下，緩緩鬆了下來……
尹九霄拖著他穿過一段窄巷，繞過兩處塌了半邊的院牆，最後把他塞進一輛早就停在巷口的破舊馬車裡。
馬車顛簸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停下來，尹九霄掀開車簾，外面是一片荒郊野地，月光照著幾棵歪脖子樹，樹後面隱約露出一間半塌的泥屋。
許楚徊被推進那間泥屋裡的時候，腿腳已經徹底用不上力了。
他靠著牆角坐下去，後腦磕在土牆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