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季游年是被人從睡夢裡撥弄醒的。
手臂被輕輕抬起來,有溫熱的手指攏著他的指節,把什麼東西套進他的腕間……
他皺著眉哼了一聲,把臉往枕頭裡埋。
可沒多久那隻手又追過來,捏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袖筒里穿出來,動作又輕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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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游年不耐煩地把眼皮掀開一條縫,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坐在榻邊。
因為生物鐘太准,許楚徊比他醒得早,已經穿好了裡衣,頭髮還沒來得及束,散散地披在肩後。
此刻他正低頭,認認真真地給季游年套另一隻袖子。
季游年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隻手臂,像條懶蛇一樣伸過去摟住許楚徊的腰,整個人往他後背上貼,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蹭了蹭,聲音帶著沒醒透的沙軟。
「大人……再睡一會兒吧……」
許楚徊僵了一瞬,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季游年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指腹似乎還帶著被褥里暖融融的熱度。
他沉默了一瞬,到底是沒有掙開,只輕聲說了一句:
「……你先鬆開,我,我給你把衣裳穿好。」
季游年含糊地「嗯」了一聲,摟著他的手卻收緊了一點,把臉往他後頸處又埋了埋。
他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像一隻饜足愜意的大貓。
許楚徊被他摟著,一動也不敢動,脊背繃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裡還攥著那隻沒套完的袖子。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今早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季游年身邊,兩人身上都未著寸縷,還都掛著……那樣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為什麼他是被……
他在榻邊坐了很久,沒敢動,更沒敢看第二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我昨晚到底幹了什麼!
不記得……我完全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自己帶了酒去找游年,記得喝了一杯又一杯,記得游年對我笑了一下……然後一切就斷了。
難道……我強迫了他?
對,一定強迫了他。
許楚徊!你可真不是人!
昨晚來之前,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地想「用他作餌我不忍心」,喝了酒之後,那些不忍心全被自己踩碎了。
我一定是借著酒勁做了混帳事……
許楚徊越想,就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不行!我一定要對他負責!
所以他就爬起來穿衣,穿好之後,又坐在榻邊給季游年穿。
他想把季游年從頭到腳打理得整整齊齊,好像這樣就能把昨晚自己犯下的錯,抵掉一小塊。
季游年可不知道他心裡在想這些東西。
「大人起得真早,」季游年聲音帶著笑意,懶洋洋的,「竟然還有力氣給我穿衣。」
許楚徊沒有回頭,也是沒敢回頭。
「……給你穿好,你再好好躺著。」
「躺著做什麼?」
「再睡一會兒。」
季游年看著他,眨了眨眼。
他笑了一下,也沒太在意,順勢往被子裡縮了縮,還伸手摟他:
「那你陪我再躺會兒。」
許楚徊的脊背又僵了一瞬,他停了幾秒,輕輕把季游年的手從自己腰間拿開了。
「……你先躺著,我去端早飯。」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穩,背影窄而挺直,好像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
季游年不禁扯開自己的衣領看一眼。
嗯……印記都在。
嚇死了,看老婆這麼行動自如,還以為是我自己做的春夢呢……
「害,彆扭什麼啊……」他自言自語的嘟囔著,「昨晚什麼都幹了,天亮就變悶葫蘆……」
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枕著胳膊等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腳步聲又回來了,許楚徊端著一隻托盤進來,碗碟擺得整整齊齊,粥碗擱在正中間,旁邊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壺熱茶。
他把托盤放在案上,一樣一樣往外端,動作利落,卻始終沒有看季游年的眼睛。
季游年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大人,你過來。」
許楚徊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壺,慢慢轉過身來,走到榻邊站定了。
季游年仰頭看著他,心裡軟了一下。
哎呀~
是誰這麼幸福啊!
昨晚吃飽喝足不說,大早上的,老婆還親手為他更衣,親自給他送飯!
哦~原來是我啊!
季游年牽住他的手,微微抬起下巴,在許楚徊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謝謝大人。」
兩人洗漱完坐在桌前,季游年拿勺子攪了攪面前那碗粥,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米香和一點紅棗的甜。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微微亮了一點。
緊接著他又舀了一勺,把勺子遞到桌子對面,停在許楚徊的唇邊。
「這個粥好喝,你嘗嘗。」
許楚徊愣了一下,看著那勺伸到嘴邊的粥,又看向季游年那張含笑的臉。
他喉結動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張口,把那勺粥含進去了。
米粒熬得軟爛,紅棗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他嚼了兩下咽下去,點了點頭:「嗯。」
「好不好喝?」
「好喝。」
季游年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吃完又舀了一勺遞過去。
許楚徊低頭看著那勺再次伸過來的粥,嘴唇動了動,想說「我自己來」,但看著季游年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把那勺也吃了,耳尖逐漸泛紅。
第三勺過來的時候,許楚徊已經習慣了許多。
季游年彎了彎嘴角,偶爾從碟子裡夾一筷小菜擱進嘴裡,偶爾往許楚徊碗邊擱一塊醬菜或者半顆醃梅子。
許楚徊就愣愣的坐在他對面,把那些被擱過來的菜一塊一塊吃了。
他吃得很慢,像是每吃一塊,就在心裡把那塊的分量多存一分。
吃完早飯,季游年把胳膊搭在桌沿上,撐著下巴看他:
「大人接下來要做什麼?去大理寺嗎?」
許楚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像是沒想好似的又把頭正了回來:
「……晚點去吧。」
昨夜剛發生這些事,今日怎麼都不應該……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吧?
可他坐在這裡,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陪他說話?陪他翻話本子?
季游年看著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面上卻沒顯。
他伸手把茶壺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許楚徊倒了半杯,推到他手邊。
「對了,」季游年把茶盞擱下,像是隨口一提,「那六人的案子,大人查得怎麼樣了?」
許楚徊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季游年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麼。
明明只要把季游年放在明處,那個人就會來。
可他抬頭看了季游年一眼,對方正端著茶盞小口地喝,衣領邊緣露著一小截脖頸,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沒完全淡去的淺紅印子。
許楚徊握著杯子的手緊了幾分。
他如今……更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