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楚徊在憑欄處站定,橫劍身前,劍鋒在燭火底下一線雪亮,映著他清正的眉眼。
「在下大理寺卿許楚徊,你要帶人,得先問過我的劍。」
黑衣人沒有再多言,鐵鏈一抖,那枚鐵爪在半空展開五根鉤刃,像一隻從沉睡中甦醒的猛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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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腕反轉,鐵鏈帶著鐵爪呼嘯著,朝許楚徊面門飛來。
許楚徊側身避開,鐵爪擦著他的鬢角掠過,帶起一陣冷風。隨即他腳下一轉,運起輕功,身體在避讓的同時已然欺近半丈,劍尖直刺黑衣人的手腕。
卻不料鐵鏈在空中猛地一收,鐵爪竟像活物一樣折返回來,從背後兜向許楚徊的肩頸。
許楚徊聽見風聲,身體猛地一矮,鐵爪從他頭頂掠過,他借勢翻滾,劍尖從下往上挑出一道弧線。
黑衣人不得不後退半步,鐵鏈回卷護住身前,那枚鐵爪鐺地一聲撞在劍鋒上,瞬間火花四濺。
看到這,季游年眼睛微眯。
這黑衣人的招式,也越看越熟悉……
莫非是……
許楚徊站穩,目光沉下來。
黑衣人也打量著許楚徊,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對手的分量。
「許大人好身手,可惜今日,在下非帶走季公子不可。」
鐵鏈再次出手,這一次比方才更快,那枚鐵爪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許楚徊猛地一振手腕,內力灌注劍身,一道勁風震得鐵鏈偏了一寸。
他趁這一寸的空隙往前踏了一步,劍光暴漲,直劈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瞳孔微縮,後退半步,鐵爪貼著手臂掃過,擋開了那一劍。
但許楚徊的劍意未盡,第二劍第三劍緊跟著撲面而來,劍尖帶著嗡鳴。
黑衣人身體後仰,再次艱難格擋,兩刃相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嘯。
他退了幾步,慌亂喘息。
許楚徊站在原處,劍尖指地,虎口被震得隱隱發麻。
飛虎爪走的是纏鬥的路數,鐵鏈可長可短,鐵爪可變向可回收,極難對付。
但論武功,論內力,許楚徊對付他也是綽綽有餘。
黑衣人顯然也察覺到了,那雙眼睛定定的看了許楚徊一會兒,又抬起來,往季游年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後,他收回鐵鏈,那枚鐵爪扣回腰間的鐵扣上,五根鉤刃「咔噠」一聲合攏。
「今日先到這裡,」他低聲說,「許大人,來日方長。」
他運起輕功飛身出去,躍上屋檐,幾瞬便沒了蹤跡。
許楚徊的目光追著那個黑衣人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夜色。
他收回目光,轉身上樓,季游年還站在欄杆邊。
暗紅色的衣擺垂著,他微微低頭,輕聲開口:
「大人,你沒事吧?」
許楚徊把劍收回鞘中,搖了搖頭。
他站在樓梯口,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攥緊了拳頭。
緊接著,他轉身下樓走到櫃檯前面。
鴇母還縮在那兒,臉上沒有血色,連手指頭都在抖。
許楚徊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將她抓出來,從腰間摸出一個錢袋子,擱在櫃檯上。
「季公子的贖身銀子。」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這是訂銀,剩下的拿上奴籍去我府上取。」
鴇母愣住了,嘴唇張了張。
她是季游年雇來的人,自然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伶官,那些慣用的婉拒話術瞬間在舌尖上打轉。
可她眼睛一抬,季游年正看著這邊,表情很淡,沖她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鴇母頓了頓,把那些話咽回去了。
她看著櫃檯上那隻錢袋,伸手接過來捧在手裡,指尖有些發顫。
「是,是……老身知曉了。」
鴇母這一應,大堂里緊張的氣氛不復存在,頓時炸開了鍋。
「憑什麼!季公子從來不賣身的!」
「就是!老子來了三年了,都沒聽他松過口,你憑什麼把人帶走!」
「許大人是吧?大理寺的官就能強搶民男了?」
「季公子自己願意嗎!」
許楚徊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那一個個不滿的面孔,「錚」的一聲,半截劍身被他抽出了劍鞘。
「有意見的,去大理寺找我,我隨時恭候。」
大堂里瞬間安靜了。
大理寺……
那可是審案子、判刑罪、拿人下獄的地方。
在座的多是商戶和閒散富戶,誰也說不清自己手上有沒有不乾淨的事,更沒人想為了一個花魁,把自己送進大理寺的門。
許楚徊把劍推回鞘中,轉身上樓。
季游年就站在那注視著他,看著他一步步走上來,走到他的面前,也走進他的心裡。
「跟我走。」
這一次,許楚徊不問了,直接斬釘截鐵的做了決定。
他伸出手,拉住了季游年的手腕,掌心滾燙,指腹那層握劍磨出來的薄繭,貼著他的脈搏。
季游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嘴角不著痕跡的上揚,順從的跟著他走。
滿堂的目光追著他們,有人嘀咕,有人嘆氣,甚至還有人把碎銀從地上撿起來揣回懷裡……
許府比季游年想像的要清簡,不像是個大理寺卿住的地方,僕從也不多,但每一處都收拾得乾淨妥帖。
跟著許楚徊穿過月洞門,東院的廊下掛著兩盞燈籠,被夜風輕輕吹著轉。
院牆邊的海棠比鳳棲樓那棵老得多,雖然花季已過,但余香未散,隔著幾步遠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清甜。
「你先住東院吧,這裡……有海棠花。」許楚徊引他進了房間,輕聲說道。
而且這裡……離他住的院子,只有一牆之隔。
季游年彎了彎嘴角:「好。」
看到這個笑容,許楚徊的耳朵又開始泛紅了:「那個……我……」
季游年歪著頭看他,等他說完。
許楚徊對上他那雙眼睛,喉頭動了一下,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早點歇息,明日我去給你置辦些衣裳,你喜歡什麼料子?綢的還是棉的?對了,東院後面有間小書房,你要是悶了,可以去看書……」
說完,許楚徊發覺自己有些囉嗦了,便閉上了嘴,轉身想走。
可季游年卻忽然叫住了他:「大人!」
許楚徊停住腳步,轉身看他。
只見季游年勾唇輕笑,緩步向他走過去,又輕輕與他擦身而過,只帶起些衣角。
還未等他失落,便聽見身後傳來的關門聲。
許楚徊一愣,耳朵更紅了:「季公子……」
「我叫季游年,大人喚我游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