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楚徊提著一把劍站在門口，胸口還起伏著，像是跑了一段急路。
兩個人隔著滿室的燭光遙遙對視。
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季游年先動。
他把筆放回筆架上，繞過桌子朝他走過去，伸手把許楚徊身後的門輕輕合上了。
門樞轉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季游年側眸看著他，嘴角終於沒忍住，彎了起來。
「公子，是來找我的嗎？」
許楚徊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陸景耀那張畫滿了王八的臉，再抬頭看季游年，喉頭動了動：
「這……怎麼回事？」
季游年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笑容裡帶上幾分無奈：
「這位陸公子，天天來鬧，我實在沒法子，只能請他好好睡一覺了。」
「你對他做了什麼？」
「一點安神的藥罷了。」
季游年把筆架上的筆擱回原位，語氣輕描淡寫的：「放心，就是睡一覺。」
不過是下了點歸雁門的「醉生夢死」，獨家秘藥，服下之後夢裡要什麼有什麼。
不過時間長了，要麼沉溺在夢中，永睡不醒，要麼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徹底瘋魔。
季游年靠在桌沿，歪頭看著他：「公子這麼急，是在擔心我嗎？」
許楚徊別開目光，清了清嗓子：「……我是來查案的。」
他將那塊大理寺卿的令牌托在掌心裡，向季游年亮了亮。
玄鐵的，巴掌大，上面刻著「大理寺令」四個字。
季游年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原來是大人。」
季游年微微直了直身子，語氣里換上了一點客氣的敬意：「大人來查什麼？需要草民做些什麼？」
許楚徊把令牌收回腰側，像是找回了一點公事公辦的狀態。
「就例行公事，問幾個問題。」
「好，大人請坐。」
許楚徊坐下，聲音低沉：「你可記得，前幾日你醉酒之時，我問過的那幾個人嗎？」
季游年思索了片刻，點點頭：「有些印象，是那幾個出了事的人嗎？」
「是，他們……有沒有提過，跟什麼人結怨，或者跟哪個地方的人有過節？」
「好像只有秀才說過，他欠了城南一家賭坊的債，其他人……並未提及。」
其實這些，許楚徊早已第一時間排查過了，又問一遍，只不過是沒話找話罷了。
他又象徵性問了幾句死者的口音、衣著、有沒有帶什麼特殊的東西。
季游年一一答了，神色自然從容。
這些問題問完，許楚徊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昏睡的陸景耀。
「在這裡討生活，這樣的人……多嗎？」
季游年也看了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倦意：
「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個，陸公子這樣的算客氣的，至少只是撒錢，沒動手。」
「你……」許楚徊攥了攥拳頭，「你就一直這麼忍著？」
季游年笑了一下：「不然呢？鳳棲樓就是做這個營生的，客人來了總得接待，銀子總得收。除了忍著，還能怎麼辦。」
聞言，許楚徊心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剛才在樓下看見滿地撒的碎銀，想起陸景耀帶人堵住樓梯口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想起鴇母那句「季公子有請」……
「跟我走。」許楚徊突然開口。
「什麼？」
「我為你贖身。」
季游年努力壓下嘴角，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閃過一瞬意外：
「大人，這也是為了查案？」
「不是，」許楚徊頓了頓，嗓音有些低啞，「這是我的私心。」
季游年的睫毛動了一下，低垂下眉眼，沒有應聲。
實際上，他已經在心裡放起了煙花：
【統子！你聽到了嗎？！他說要帶我走！我老婆說要帶我走！】
【啊！他好愛我！】
【哎呀老婆這麼愛我也不是個事，真拿他沒辦法……】
416：【……】
沉默是416無聲的反抗。
許楚徊見他不語，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又接著道：
「你在這裡，隨時有人來鬧，隨時要應付那些不規矩的客人。今天給他下安神藥，明天要是來一個更瘋的，你真能擋得住？你總得彈琴、總得倒酒、總得笑著應對那些你不想見的人……」
他越說越快，那些話像是攢了好幾天，此刻終於找到一個出口湧出來：
「你在這裡無依無靠，哪天遇上惹不起的人，連自保都難，我至少能讓你不用再……」
然而，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炸開了嘈雜的聲響。
樓下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鴇母的驚叫，和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許楚徊眸色瞬間變得凌厲，驀然起身，劍瞬間出鞘。
轉身開門之際，季游年也跟著站起身。
「大人，小心啊！」
許楚徊腳步一頓，隨即沖了出去。
季游年笑容淡去，拳頭都硬了。
哪個不長眼的傢伙這時候過來鬧事！
沒看到他老婆跟他深情表白呢！
沒有家嗎？！
煩死了！
他忍了下心中的怒氣，在臉上擠出一絲懼意，才邁步跟上去。
樓下大堂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盞碎了一地，鴇母縮在櫃檯後面，臉色煞白。
大堂中央站著一個黑衣人，從頭頂裹到腳踝，腰背精瘦，下半張臉覆著一塊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狠厲的眉眼。
掌心裡攥著一根鐵鏈，鐵鏈末端垂著一枚鐵爪，五根彎鉤向外張開，鉤尖磨得寒光四射，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鷹爪。
季游年眼神掃過，眉頭輕輕蹙起。
這是……鷹爪飛撾？
也就是飛虎爪。
這倒像是歸雁門擅長的作戰武器……
黑衣人把鐵鏈在手中掂了掂，目光越過許楚徊，直直看向季游年的方向。
「今日前來，只為帶走季公子，其他人可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