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樓的燈籠點起來的時候,許楚徊手邊的茶已換了幾盞,在二樓憑欄處坐了多時。
他今日穿了身鴉青色的便服,玉冠束髮,腰間的官職玉佩也換成一塊尋常的白玉。
乍一看像個來尋歡的年輕公子,若是細看,他目光太沉,落在樓下往來的客人身上,像在清點什麼物證。
半個月,六條人命。
死法一模一樣。
後頸一道極細的傷口,卻把血放得乾乾淨淨,屍體被扔在城南的亂葬崗。
刑部查了十天毫無頭緒,案子轉到大理寺的時候,作為大理寺卿的許楚徊,把六份卷宗並排鋪在案上,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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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人身份天差地別,有布商、有秀才、有個告老還鄉的七品小官,甚至還有一個安國公府的遠房親戚。
唯一共同的地方是……
他們死前,都來過鳳棲樓。
鳳,乃風姿卓絕容貌俊秀的男子。鳳棲樓,京城最出名的一家男風館。
背後據說有些江湖勢力撐著,開了七八年沒出過事,京城的貴人們在這裡玩得很放心。
許楚徊翻了名簿,六個人來的時候都點過同一個人。
鳳棲樓的花魁——季公子。
調查中,對這人的記錄只有一行字:容貌卓絕,賣藝不賣身,極擅琴藝,尋常不見客。
據說一年到頭登台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登台,鳳棲樓的價碼能翻三倍。
許楚徊今天第一次來,鴇母迎出來,說季公子今日恰好登台,許公子來得巧。
來得巧……
許楚徊在二樓坐下,手指扣著杯沿,目光不動聲色地把整座樓掃了一遍。
樓下漸漸坐滿了人,許楚徊聽著周圍的談話聲,從那些酒氣熏熏的嗓子裡分辨有用信息。
「聽說了沒,季公子今兒個難得登台!」
「嘖,你來得晚不知道。去年臘月登過一次,我花了八十兩才擠進前頭,那琴彈得!」
說話的人是個胖子,脖子上的金鍊子晃得人眼暈,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怎麼跟你說呢,我在京城聽了二十年曲,就沒聽過那樣的!」
對面一個瘦子湊過去:「比醉仙樓的沈大家還厲害?」
胖子嗤了一聲:「沈大家?沈大家給他提鞋都排不上號!你是沒見過季公子的長相,那才叫絕!有一回遠遠瞥了一眼,回家三天沒睡好覺,閉上眼就是那張臉。」
「這麼誇張?」
「誇張?」胖子把酒盞重重一放,「去年臘月那次登台,一樓有個客人聽了他一首曲子,當場哭得站不起來,不是裝的,真哭,旁人拉都拉不動,最後是讓人抬出去的。季公子彈完就走了,一眼都沒往下看!」
瘦子倒吸一口氣。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青衫客:「季公子那雙手才叫絕!我有個兄台在鳳棲樓當差,說那雙手十個指頭跟玉雕的一樣,往琴弦上一擱……」
他眯著眼把手舉起來比了一下,又訕訕放下去:「算了,我說不出來,你們看了就知道了。反正京城上下想替季公子贖身的貴人,從東城門排到西城門。」
「那他怎麼不走?」
青衫客壓低聲音:「聽說是心裡有人,賣藝不賣身,就是為了那個人守著的,屋裡掛了幅畫,天天看好幾遍呢!」
胖子惋惜地嘆了口氣:「也不知是什麼人物,能叫季公子這麼守著……」
許楚徊扣著杯沿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樓下收回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不動聲色。
心裡有人,為那人守身,一幅畫天天看好幾遍……
這人跟連環殺人案,到底有沒有關係?
許楚徊把這條信息收進腦子裡,跟其他線索放在一起。
可他還來不及細想,樓下忽然安靜了。
一瞬間,整座樓的聲浪,被什麼東西齊齊掐斷。
有人站起來,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手裡的酒盞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許楚徊也抬了頭。
這一霎,手裡的茶盞「咔」地一聲,磕在欄杆上。
二樓那扇雕花窗不知何時洞開了,窗邊懸著一盞琉璃燈,光暈溫吞地鋪開來,將那個身影照了個分明。
男人抱著琴,一身正紅,紅得像打翻了整個三月的胭脂,層層疊疊的衣料從肩頭垂落,卻又偏偏在鎖骨處散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段伶仃的骨線。
風從窗外灌進來,把那截紅衣吹得鼓起來貼在身上,腰線收得極細。
他踏出了窗沿,腳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勾,紅衣在半空里猛地翻展開,像一團被風揉碎的霞。
就在這時,天花板上忽然裂開一道縫,花瓣紛紛揚揚地灑下來,是粉白色的海棠,被一陣輕風吹得洋洋灑灑,像下了一場粉紅的雪。
有一瓣貼在他鎖骨那道弧線,將落未落地停了一瞬。
季游年落地微微側過身,把懷裡的琴橫放在膝頭,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抬頭,整座鳳棲樓像是被人按了靜音。
潑辣得近乎蠻橫的紅衣,將他整個人襯得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玉,偏偏他眉眼是疏離的,沒什麼情緒地掃了一圈台下,更顯得他妖而不媚。
許楚徊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忽然發現自己忘了怎麼呼吸。
剛才腦子裡有條不紊的思緒和規劃,全部碎了個乾淨。
楚徊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他將手放在胸口,每跳一下都重重地撞擊在胸腔上,撞得他指尖都跟著發麻。
這人……怕不是使了什麼媚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