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攥住面前的欄杆,掌心裡全是汗,指甲掐進木頭裡,掐出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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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的人都仰著頭,目光全釘在季游年身上,釘在他那雙淡漠卻妖冶的眼眸上,釘在他頸側那段露出半寸的鎖骨上,釘在他泛著淡紅的指尖上……
琴聲響了。
曲子開場先是慢的、疏的,像一個很遠的人在朝這邊走,走著走著忽然近了,近到你甚至能感覺到那人呼吸的溫度。
幾個轉音之後又飄遠了,尾音拖得像一聲嘆息,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許楚徊一動不動地站著,手指掐進欄杆里,指節泛白,關節咯咯作響。
季游年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掌輕輕按住琴弦止了餘響。
滿堂如雷的喝彩聲里,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只是抱起琴,轉身往後台的方向走,紅衣拖在地上,像一攤流動的晚照。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了偏頭,像是無意間瞥見了什麼,眼角那顆淚痣在燭火下一閃。
隨後走進簾幕後面,最後一抹紅也跟著消失不見。
許楚徊愣在原地,直到耳邊響起後知後覺的驚嘆聲,他才找到自己的呼吸。
他猛地鬆開攥著欄杆的手,彎腰撐在欄杆上,大口喘了兩下。
心跳還是很快,咚咚咚敲著他的耳膜,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團紅色的影子,揮之不去。
許楚徊慢慢攥緊了手,連同指縫中的木屑一起,卷進掌心中。
他又在二樓站了很久,腦子裡一片混亂,久到鴇母抬頭往二樓看,問他今晚要不要留宿。
許楚徊搖了搖頭,重新端起那盞剩了半盞的茶。
茶水涼透了,他一口喝完,把茶盞擱回桌上。
下樓的時候,他的腳步都有些飄。
走到鳳棲樓門口,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激靈了一下。
門外的燈籠在風裡晃晃悠悠地轉著,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簾幕垂著,看不見裡面。
可許楚徊知道,那個穿紅衣的人就在裡面,在那幅畫像面前坐著,看著那個不知道是誰的白月光……
許楚徊攥了攥拳頭,然後鬆開。
連環殺人案還是要查的,六條命不能白死。
季游年作為名簿上六個人都點過的花魁,無論如何都是最重要的線索,絕不能放過……
他轉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步子穩了,腰背挺直了,又是那個鐵面無私的許少卿。
而此時,鳳棲樓二樓的琴房裡,季游年正靠在窗邊往外看。
他垂著眼,那截紅袖搭在窗沿上,看著夜色里那個鴉青色背影消失
季游年慢慢收回目光,把窗扇合上了。
袖口下慢吞吞地探出一個小腦袋,一顆青色的蛇頭,頭頂上兩片細鱗在燭光底下泛著淡綠的光。
它先探了探信子,整個身子從袖口游出來,尾巴尖在他指腹上不耐煩地甩了兩下。
【宿主,別看了,人早走遠了!】
「煩死了。」
季游年轉身走回琴台邊坐下,把袖子一攏,將那條竹葉青擱在琴案上。
「一來就叫我下去彈琴,還不讓我跟老婆搭訕,現在連看看背影你都要管!」
小青蛇盤成一圈,腦袋擱在自己身子上,綠豆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嘿嘿宿主,我這不是要跟你說正事嘛!】
「說說這個世界吧。」
【這個世界是一個架空朝代,朝堂與江湖達到一種詭異的平衡,許楚徊是年少有為的大理寺卿,每天除了查案就是查案,最終也是在一次查案中,不知道動了哪門哪派的蛋糕,被圍殺致死。】
【而你,表面上是鳳棲樓的花魁,實際上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歸雁門門主,來到鳳棲樓,也是為了尋找盜竊本門秘術的叛逃之人。】
【你和許楚徊只有一面之緣的交集,就是剛才那一面……】
「什麼?!」季游年猛的站起身,將小綠蛇抓在手心,「我們以後見不著了?!」
【誒宿主宿主!冷靜啊!沒有機會你不是會製造機會嘛!能見的能見的!】
「也是。」季游年放開了它,「繼續吧。」
【現在的節點是,京城出現連環殺人案,共同特徵是,都……點過你。】
季游年沉默了一瞬。
原主性格清冷神秘,自然也是看不上那些嫖客的。
根據記憶,他見那些人也是有理由的,因為他們付的銀錢上面,有歸雁門獨有的雁子標記。
歸雁門銀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外傳,如今門中剛好有一人叛逃,是誰傳出去的,不言而喻。
可是他查完發現,這些銀錢到他們手中,都不知道轉了幾手了,有用信息少之又少。
可……人真的不是他殺的,他頂多就是灌了個「真話藥水」而已。
「楚徊這次來,查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沒?」季游年問道。
小綠蛇晃晃腦袋:【應該沒有,原本原主表演完之後,會選擇有緣人進房聽曲的,可你剛才彈完就走了,匆匆一面的,他應該什麼都沒查到。】
季游年聽完,慢條斯理的把玩著茶杯,勾起唇角:
「這麼說,他還會再來的,到時候再請他進房……也不遲。」
【對哦!宿主真聰明!】
季游年垂眸一笑,此幅美人低笑圖若是被外人看了去,怕是又會惹得一陣驚嘆。
對了,原主有個白月光,天天畫他的畫像來著……
季游年起身走到內室,在屏風後看到數十幅畫像,畫中人……
正是他自己。
季游年拿起一幅細細打量,點點頭:「還真是美人多自戀……」
他把畫像擱回原處,轉身從筆架上取了一管新筆,又鋪開一張空白宣紙。
小青蛇從琴案上游下來,順著桌腿爬上書案,盤在硯台邊上,看著季游年研墨。
【宿主,你也要畫畫嗎?】
【是啊,維持人設唄……】
筆尖蘸飽了墨,落下去的時候手腕極穩,三兩筆,一個背影的輪廓從紙面上浮出來——
鴉青色便服,玉冠束髮,肩背挺得筆直,站在二樓的欄杆旁邊。
「原主畫原主的白月光,我也要畫我的白月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