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福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王爺,府里的管事們來了,說是要給王妃請安。」
裴淵放下碗,看著雲若嬌:「府里大小管事一共七人。你今日認個臉,日後有什麼吩咐,直接讓他們辦便是。」
雲若嬌眨了眨眼,「臣妾要管他們嗎?」
「不用你管。」裴淵答得乾脆,「本王讓福樂和嬤嬤協理,你只管當你的王妃便好。想做什麼吩咐一句,不想操心便什麼也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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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嬌確實什麼都不想管,聽著這話,她心裡一暖,嘴上卻還是小聲說。
「那臣妾不是太閒了……」
「閒了正好,」裴淵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絲縱容,「你只管養好身子,陪著本王即可。」
雲若嬌臉一紅,還沒來得及接話,敲門聲已經響了三下。
裴淵握住她的手撐著桌沿起身,又將她扶了起來。
兩人並肩坐到外間的正堂上。
七個管事魚貫而入,個個低眉垂目,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
裴淵坐在上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雲若嬌知道這是讓她說話的意思,她端坐著,聲音不大但清晰:「都起來吧。日後府中諸事,有勞各位了。」
這句話說得不咸不淡,卻又挑不出半分不合適。
裴淵在旁邊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等管事們退出去了,他才淡淡開口:「學得挺快。」
雲若嬌扭頭看他,帶著一點小驕傲,裴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忍著不把她扛進房裡狠狠疼愛一番。
——
用過膳後,裴淵牽著她在府中散步。
陽光正好,迴廊外的花圃里開滿了各色的秋菊。
雲若嬌走了一小段路就放慢了腳步,拽了拽他的手:「夫君,走不動了。」
裴淵低頭看了她一眼,彎下腰,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才走了幾步。」
「幾步也是走不動了。」雲若嬌摟住他的脖子,理直氣壯。
裴淵沒有說話,抱著她穿過迴廊,走到一張石凳前,將她放下來。
然後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一隻腳踝,替她脫了鞋,開始替她揉腳踝。
「還酸不酸?」他低垂著眼睫,語氣平淡,手上的動作卻極輕。
雲若嬌正要開口說「不酸了」,忽然胃裡一陣翻湧,她毫無預兆地乾嘔了一下。
整個人一僵,捂住胸口,又乾嘔了一聲。
裴淵的動作瞬間頓住了。
「嬌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緊繃。
雲若嬌自己也被嚇到了,她怔怔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又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我沒事……就是……」
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捂住嘴,彎下腰,乾嘔了好幾聲。
裴淵已經站了起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福樂!傳太醫!快!」
福樂原本站在遠處的迴廊下候著,聽見這一聲傳喚,腳步卻一點都不慢,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傳太醫——傳太醫!」
裴淵蹲回她面前,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嚇到她。
「別怕,太醫馬上就到,別怕……」
太醫幾乎是被人拖過來的。
年邁的周太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院門口差點摔了一跤,被福樂一把扶住,踉踉蹌蹌地走進來。
正要行禮,裴淵已經開口:「免了,先診脈。」
周太醫趕緊上前,跪在石凳旁,顫巍巍地伸出手替雲若嬌診脈。
裴淵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盯著周太醫的臉,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
周太醫的手指搭在雲若嬌的腕間,然後眉毛猛地一挑,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周太醫幾乎是喜形於色。
「王妃這是喜脈!已經有了月余的身孕了!」
滿院安靜了一瞬。
裴淵站在那裡,足足有兩息沒有動。
雲若嬌仰頭看著他,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你確定?」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碎什麼。
「確定!千真萬確!老夫行醫四十餘年,絕不會診錯!」
周太醫斬釘截鐵。
裴淵終於動了,他蹲下來,重新蹲到雲若嬌面前,伸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嬌嬌,你聽到了嗎?」
雲若嬌當然聽到了,也料到了:「聽到了……夫君……我們有孩子了……」
裴淵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好一會兒沒有抬起來。
雲若嬌感覺到手背上有灼熱的觸感,一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只是錯覺。
等他再抬起頭時,那張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自持,唯獨那雙黑眸里翻湧著濃烈的暗潮,像是深海之下的一場地震。
「福樂。」裴淵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
「奴才在!」福樂道。
裴淵一字一句:「傳本王的令,府中上下,每人賞銀十兩,今日加菜,全府同慶。」
「是!」福樂樂得合不攏嘴,連跑帶走地往外沖。
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王爺有賞!全府上下都有賞!王妃有喜了!」
這一聲,喊得整個攝政王府都熱鬧起來了。
翠兒領著一眾丫鬟跪在院門口,齊聲喊:「恭喜王爺!恭喜王妃!」
喊聲此起彼伏,整個王府從未這樣歡騰過。
裴淵沒有理會那些熱鬧。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動作比方才輕了不知多少,像是她忽然變成了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別動,本王抱你回房。」
雲若嬌摟著他的脖子,在他懷裡忍不住笑了:「夫君,臣妾只是懷孕了,又不是不會走路了。」
裴淵沒有接話,但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回到寢殿,裴淵將她放在床榻上,給她身後墊了一個軟枕。
又拉過被角蓋在她腿上。
做完這些,他就站在床邊,盯著她的小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抬頭看她的臉。
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是雲若嬌認識他以來從來沒有見過的。
裴淵又低頭,看了一眼雲若嬌的小腹,然後伸出手,掌心極輕極輕地覆上去,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裙,幾乎能感覺到那下面微妙而溫暖的脈搏。
「有孩子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輕顫,像在自言自語。
雲若嬌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含笑著點了點頭:「嗯。有孩子了。」
裴淵眼底翻湧著暗潮,久久未說話。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對著還跪在地上的太醫沉聲道:
「你來,本王有話問你。」
太醫慌忙爬起來,跟著他走到廊下。
裴淵站定,轉過身,那雙素來陰鷙的黑眸此刻緊緊盯著太醫,壓低聲音:「孕婦需要什麼?有什麼忌諱?飲食要注意什麼?能走動嗎?能出府嗎?要多補什麼?不能吃什麼?」
「你一一給本王列出來,漏了一條,本王拿你是問。」
太醫腿都軟了,結結巴巴地應聲,連忙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一遍,恨不得將醫書從頭背到尾。
裴淵聽完,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她方才吐了。」
「回王爺,這是正常的孕吐反應。王妃體質不同,反應可能來得早些,但並無大礙,過了頭三個月便會漸漸好轉。」
太醫小心翼翼地說,「這段時日飲食宜清淡,少食多餐,莫要勞累便是。」
裴淵點了點頭,把這些一一記了下來。
*
懷孕後。
雲若嬌過上了比從前更滋潤的日子。
翠兒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點心,廚房的家廚每天親自端著滋補湯送到靜瀾軒,走到哪都有多人護著。
雲若嬌有些受寵若驚,但很快也便習慣了。
她自己懷孕之後也比從前嬌氣了十倍不止。
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沒有什麼孕期反應,可偏偏情緒變得格外敏感,眼淚說來就來,動不動就想黏著裴淵,一刻也不想分開。
裴淵倒是沒有半點不耐煩。
他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將她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
她在哪,他就在哪。
這日半夜,雲若嬌翻了個身,忽然醒了。
她推了推身旁的裴淵,嗓音又軟又糯:「夫君,臣妾餓了。」
裴淵睜開眼,一雙黑眸在昏暗中亮了一瞬。
他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想吃什麼?」
雲若嬌想了想,說:「想吃麵……加一個荷包蛋的那種,要溏心的。」
「等著。」裴淵二話不說。
他翻身下床,連燈都沒點,就這麼摸著黑出了門。
福樂今晚值夜,守在廊下等候,正靠柱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間聽見動靜,睜開眼就看見他家王爺披著外衣大步走出來。
「王、王爺?」福樂連忙迎上去,「您怎麼起了?有什麼吩咐?」
「王妃餓了。」裴淵腳步不停,徑直往廚房的方向走,「本王去給她煮碗面。」
福樂整個人愣住了。
他家王爺要親自下廚給煮麵?
他愣了好幾息才回過神來,連忙小跑著追上去。
到了廚房,裴淵點起灶火,往鍋里添了水,又轉身去找麵條。
福樂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家王爺彎腰從柜子里翻出一把細面,又從一個瓷碗裡磕了一枚雞蛋下鍋。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平日裡冷厲如刀的面容照出一層柔和的暖色。
福樂默默地退到門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月亮。
他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夜了。
裴淵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這輩子拿過刀,拿過劍,唯獨沒有拿過菜刀。
可他站在灶台前,想著床上那個正在等待投餵的小姑娘,卻並不顯得生澀,動作一氣呵成。
面很快煮好了。
裴淵端著碗大步走回寢殿,推開門,就看見雲若嬌裹著被子坐在床頭,眼巴巴地望著門口,見他進來,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裴淵在床沿坐下,先夾起那個荷包蛋,吹了吹才遞到她嘴邊:
「小心燙。」
雲若嬌咬了一口,溏心蛋液緩緩流出。
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裴淵看著她吃得開心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就這樣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地餵著她,直到她將那碗面吃得乾乾淨淨。
雲若嬌吃完滿意地摸了摸肚子,又賴進他懷裡。
「夫君真好。」她埋在他胸口,「好喜歡夫君。」
裴淵被懷裡的小東西拱得心軟成了一灘,強忍著嘴角上揚的衝動,將空碗放在桌上,把人攬進懷裡。
「睡吧。」他親了親她的發頂,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哄著。
*
次日清晨。
雲若嬌迷迷糊糊地醒了,發現裴淵已經換好了朝服,正站在床前系腰帶。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依戀。
她伸出手,輕輕揪住他朝服的衣角,沙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夫君……」
裴淵動作頓住,低頭看她。
他的小王妃髮絲凌亂地鋪在枕上,狐狸眼半睜半闔,眼尾泛著剛醒的薄紅,一副柔弱無骨的嬌態。
「怎麼了?」他喉結滾了滾。
「不想你走。」雲若嬌委屈地扁著嘴,手指攥著他衣角不放。
他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玉帶的手,纖細雪白,力氣都沒多少,卻像有千鈞之力,讓他邁不出離開的那一步。
裴淵沉默了片刻,在床沿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那本王不出去了。」
雲若嬌驚了一下:「你不去了?」
「不去。今日罷朝。」裴淵說得平平淡淡,好像罷朝是什麼平淡的事情。
他招來福樂:「傳話出去,今日罷朝。」
福樂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爺自從攝政以來,從未罷過朝,即便大病也未曾缺席一日,如今王妃一句「不想你走」,他說罷朝就罷朝了?
但他只是躬身應了聲「是」,便飛快地出去傳話。
寢殿裡,裴淵重新躺回床上,伸手將雲若嬌攏進懷裡。
她感覺到他回來了,又軟又黏地往他懷裡鑽了鑽,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夫君真好」便又沉沉睡去。
裴淵低頭看著她熟睡的側臉,伸手輕輕撥開她臉頰上的一縷髮絲,目光裡帶著一種旁人看來十分驚世駭俗的溫柔。
朝堂那邊,還不知要鬧出什麼動靜來。但他暫時不想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