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杏花林回來的第二天,雲若嬌就病倒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頭天在林子裡待了太久,又在落滿花瓣的草地上出了好幾身汗,回王府的路上吹了夜風,第二天早上起來就覺得腦袋沉甸甸的。
翠兒來伺候她洗漱時,被她滾燙的額頭嚇了一跳。
「姑娘,您發燒了!」
「沒事,就是有點暈。」雲若嬌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一軟又倒了回去。
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燒得緋紅的小臉。
翠兒嚇得臉都白了,拔腿就往外跑,差點和正要進門的裴淵撞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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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什麼。」裴淵皺眉。
「王、王爺!姑娘發燒了!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裴淵臉色一沉,大步走進內室。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雲若嬌的額頭。
燙得厲害。
又摸了摸她的後頸,也是一片滾燙。
小姑娘被他冰涼的手掌激得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那雙燒得水蒙蒙的眼眸里立刻浮起一層委屈。
「王爺……」她啞著嗓子喊了他一聲,「難受。」
裴淵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把被子給她裹嚴實了,轉頭對翠兒道:「傳太醫。」
翠兒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雲若嬌窩在被子裡,伸出手攥住裴淵的衣袖,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她燒得沒什麼力氣,那點力道根本拉不動,但裴淵還是順著她的力道俯低了身子。
「怎麼了?」
雲若嬌把滾燙的臉頰貼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舒服地嘆了口氣。
「王爺的手好涼,借臣女用用。」
裴淵低頭看著她。她嘴唇卻沒什麼血色,平時那雙滴溜溜轉的狐狸眼此刻半闔著,睫毛蔫蔫地垂下來。
可即便是這副模樣,她還是本能地往他手心裡拱。
裴淵沒有抽手,就這麼讓她把自己的手當成降溫的涼帕子貼在臉上。
他的拇指輕輕蹭了蹭她滾燙的臉蛋,眉頭又皺了起來。
「昨天在馬車上就該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可是昨天……開心。」雲若嬌閉著眼,含含糊糊地嘟囔,「杏花好漂亮,不想掃王爺的興。」
裴淵一滯。
仿佛心裡那座冷硬如鐵的城牆,正在一塊一塊地往下掉磚。
太醫很快就來了,診了脈後說是風寒入體,倒不嚴重,吃兩副藥好好休養幾天就能好。
裴淵站在床邊聽完,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但眉頭還是擰著。
翠兒去煎藥了,太醫也退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淵在床沿坐下,擰了條涼帕子敷在她額頭上。
帕子是他親手擰的,水溫也是他親自試過的,雲若嬌感覺到額頭上一涼,舒服地哼哼了一聲。
又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抓住他的手腕。
「王爺不走?」
裴淵:「不走。」
「真的不走?」
「嗯。」
雲若嬌這才滿意了,把他的手腕拉過來枕在自己臉側。
終於消停了片刻。
但安靜了沒一會兒,她又開始哼哼唧唧,說嗓子疼,說要喝水,說被子太厚了壓得她喘不過氣……
裴淵一一照辦。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算不上多熟練,他這輩子沒有伺候過任何人,連給自己倒杯茶都嫌麻煩。
但他做得極有耐心。
福樂在門口候著,本來想進來問問王爺午膳用什麼,看到他家王爺正彎著腰給姑娘拍枕頭,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一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中午的時候,翠兒端了藥和清粥進來,裴淵接過藥碗,扶起雲若嬌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嬌嬌,喝藥。」
雲若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面前黑乎乎的藥湯,立刻皺了皺鼻子,把臉扭到一邊。
「不喝。苦。」
「聽話。」裴淵嗓音低沉,帶著一絲輕哄。
「不要聽話。」她燒得膽子也大了,直接把臉埋進他胸口,「苦死了,不喝。」
裴淵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生病了比平時還要不講道理十倍的小姑娘。
平時的她還會裝裝乖、賣賣巧,生病了的她乾脆連裝都懶得裝了,就是直截了當的「不喝」。
這反倒讓他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受用來。
她對他毫無防備,所以敢在他面前肆無忌憚。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莫名地柔軟了幾分。
「嬌嬌,」他耐著性子哄她,聲音低低沉沉的,「把藥喝了,喝完給你蜜餞。」
雲若嬌:「不要蜜餞。」
「那你要什麼。」
「要王爺抱著。」她從他懷裡仰起頭,一雙燒得水汪汪的狐狸眼巴巴地看著他,「王爺抱著就好,不要喝藥。」
裴淵看了她片刻。
「喝完藥,本王抱你一整天。」
雲若嬌眨了眨燒得發紅的眼睛,似乎在認真權衡這個交易。
她想了兩秒,然後張開嘴:「啊——」
裴淵一勺一勺地把藥餵進她嘴裡。
她被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但他沒有停,直到最後一勺藥見了底,才把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
雲若嬌含著蜜餞,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
她軟塌塌地靠回他懷裡,腦袋一歪,枕在他的肩窩上。
「王爺說好抱一整天的。」她含含糊糊地提醒他。
「嗯。」裴淵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調整了一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聲音低緩而平穩,「睡吧。」
雲若嬌滿意地閉上眼,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整個人像一隻縮在他懷裡的小動物,小小的、軟軟的,卻把裴淵整個胸口都占滿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福樂的聲音隔著門板,壓得極低:「王爺,暗衛回來了,有要事稟報。」
裴淵鬆開了雲若嬌攥著他衣襟的手,將她的被角重新掖好,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
「什麼事。」他站在門外的陰影里。
那種在朝堂上積攢的威嚴不自覺地就流露出來,和方才在房間裡的溫柔判若兩人。
福樂躬身道:「是雲大人的案子。」
「暗衛找到了幾個當年的舊人,其中一個曾在雲府當過幕僚,手裡可能有一些帳冊的抄本。
那人在青州的一個小鎮上躲了三年,前些日子才被暗衛找到。
他說當年戶部的帳目被人動過手腳,雲大人可能並非主使,而是替人背了鍋。」
裴淵的目光微微一沉。
「人呢?」
「已經帶回京了,安置在暗衛的別院裡。屬下不敢擅作主張,所以來請王爺示下。」
「明日一早帶他來見本王。」裴淵冷冷道,「看好他,別讓他出任何意外。」
福樂:「明白。」
裴淵轉身推門進了房間。
幕僚。帳冊抄本。被人動過手腳的帳目。
這些線索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如果雲衡真的是替人背鍋,那麼當年那個案子的幕後推手,至今還在朝堂上好好地坐著,這件事一旦翻出來,牽連不會小。
他不怕麻煩,但他不能讓他的小姑娘去趟這趟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