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裴淵的目光微微一沉。
太后趙氏是先帝的繼後,小皇帝的生母,今年不過三十出頭。
當年先帝駕崩時,她力排眾議支持裴淵攝政,這才能穩住朝局讓裴珩順利登基。
這些年她深居簡出,忽然要見雲若嬌是為何?
「王叔別誤會,」裴珩小心翼翼,「就是喝杯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母后最近在宮中悶得很,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想找人說說話。」
——
裴淵領著雲若嬌走向太后的帳篷。
小姑娘乖乖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那雙狐狸眼不安分地左右轉了轉,泄露了她心底的緊張。
「怕?」他低聲問。
「不怕。」雲若嬌搖搖頭,然後又飛快地點了點頭,「有一點。太后娘娘……是什麼樣的人?」
「女人。」裴淵答得不咸不淡。
「……」
「王爺您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裴淵嘴角微微一動,似是被她逗到了。
他握緊她的手:「進去以後不必刻意討好誰,本王在,沒人敢把你怎麼樣。」
雲若嬌點點頭,心裡那點緊張被他這一句話壓下去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侍女掀開帳簾,一股暖融融的香氣撲面而來。
太后坐在上首,下首依次坐著幾位命婦。
太后今年三十出頭,保養得宜,滿頭珠翠一絲不亂,自有一股久居高位養出的威儀。
她目光落在走進帳中的兩人身上,眉頭動了一下。
裴淵大步走進帳中,拱手行禮:「臣參見太后。」
雲若嬌跟在他身後,依著規矩福身行禮:「臣女雲若嬌參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沒有立刻叫起。
她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打量了雲若嬌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抬起頭來。」
雲若嬌依言抬頭。
那張小臉在燭光下展露無遺,明媚動人,尤其是那雙狐狸眼,水潤明亮卻不帶半分狐媚之氣。
太后看清她的臉,心道:長這副模樣,也難怪攝政王會把持不住。
「賜座。」太后終於開了金口,語氣不咸不淡。
裴淵在太后下首落座,然後自然而然地伸手,將雲若嬌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太后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裴淵那隻理所當然的手上停了一瞬。
幾位命婦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好奇得不得了。
這女子是誰?怎能做到攝政王旁邊。
裴淵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自顧自地給雲若嬌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手邊。
「茶水燙,涼一涼再喝。」他低聲說,語氣輕柔。
「王爺對雲姑娘倒是照顧。」
太后開了口,嗓音端莊平穩,「哀家在宮裡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王爺對誰這般上心。
從前哀家送去的那些美人,王爺可是連正眼都不曾給過一個。」
這話說得平淡,可話里的意思卻不平淡。
哀家送的人你不要,倒自己藏了一個,是嫌哀家眼光不好?
裴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無波無瀾:「臣眼光挑剔。」
言下之意,他自己選的喜歡。
太后送的那些,入不了他的眼。
座下一位婦人忍不住輕笑一聲,又立馬憋了回去。
太后神色有一絲裂縫,但面上還是那副端莊的模樣,開始問話。
「雲姑娘在攝政王府住了多久了?」
雲若嬌微微欠身,聲音溫軟:「回太后娘娘,臣女在王府住了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太后道,「兩個月都住在王府里,王爺也不怕外頭說閒話?」
雲若嬌語氣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說得是。臣女也知道這樣不合規矩,只是王爺心善,不忍見臣女無處可去。」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臣女也知道外面有些風言風語,只是臣女人微言輕,只求不給王爺添麻煩就好。」
這話說得規規矩矩。
太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原本準備好的幾句敲打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輕咳一聲,換了個問法,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你父親的事,你可有何話說?」
雲若嬌手指微微一顫。
她垂下眼,聲音輕了許多:「回太后娘娘,臣女年幼,家中之事不甚了解。父親的事……臣女也只是聽旁人說起過一些。
只是臣女總覺得,有些事情,或許不像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
她沒有多說什麼,點到即止。
裴淵目光微動,隨即恢復平靜。
淡淡地補了一句:「臣也在查。」
四個字輕描淡寫,卻讓太后心裡一驚。
能讓裴淵出手查的事,說明在他看來,這個案子確實有貓膩。
太后沉默了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太后不再多言,其餘人也不敢動靜,該喝茶的喝茶,一片安靜。
裴淵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塊桂花糕,自然而然地遞到雲若嬌嘴邊,旁若無人:「張嘴。」
幾位命婦齊刷刷地盯著她,太后的目光也落在這邊。
「王爺,這麼多人看著呢。」雲若嬌小聲說,臉頰微微泛紅。
「看就看。」裴淵不為所動,手指又往前遞了遞,「方才在獵場上跑了大半天,早膳都沒怎麼吃,不餓?」
雲若嬌看著那桂花糕就在嘴邊,香噴噴的甜味鑽進鼻子裡。
她只好張嘴,咬下那塊桂花糕。
裴淵自然而然地伸手,拇指在她嘴角輕輕一抹,擦掉一點沾在唇邊的糕屑。
幾位命婦的茶盞齊齊頓了一下,像是見了鬼。
太后終於看不下去了。
「咳。」
她重重地咳了一聲。
「喜歡就多吃幾塊,」她沒有責備,反倒抬了抬下巴,示意身邊的宮女將整碟桂花糕都端到雲若嬌面前。
語氣卻故意端著幾分冷淡,「哀家這裡的點心,比攝政王府的如何?」
雲若嬌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了裴淵一眼。
裴淵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儘管說。
於是雲若嬌老老實實地回答:「比王府的好吃。」
「咳咳。」旁邊一位命婦被茶水嗆到了。
「哦?你倒是敢說,」太后故意板著臉,語氣里卻泄了一絲笑意,「不怕王爺回去罰你?」
雲若嬌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裴淵,眼神裡帶著一絲後知後覺的慌張。
裴淵對上她那雙眼睛,薄唇微微勾起,淡淡開口:「太后說的是。回去好好罰。」
他說「罰」字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揚,尾音帶著一絲旁人捕捉不到的暗啞。
這話落在雲若嬌耳朵里,自動翻譯成了好幾個版本,她臉蛋瞬間紅了。
太后看在眼裡,終於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她不知道兩人之間的暗流涌動,只當是自己的話讓這姑娘害臊了,害臊的模樣乖巧又討喜。
她心裡的那點偏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大半。
原以為會是怎樣一個狐媚惑主的女子,今日一見,卻是個乖的。
「行了,」太后擺擺手,「天色不早了,哀家也乏了。你們回去歇著吧。」
裴淵起身,拱手行禮:「臣告退。」
雲若嬌也跟著起身,福了一禮。
——
馬車在營帳外候著。
裴淵將她扶上馬車,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
雲若嬌靠著車壁坐著,腰間被一隻手臂攬了過去。
她整個人被提起來,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王爺……」
「別動。」裴淵低聲說,一隻手臂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今晚表現不錯。」他沉聲道,眼底帶著一絲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