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衡。裴淵記起這個人。
年初因貪墨被抄家的工部侍郎,罪名是貪了修河堤的銀子。
他沒什麼表情,又問:「教坊司不去,你不後悔?」
雲若嬌搖了搖頭,聲音細軟:「教坊司那種地方,去了就完了。王爺把我撿回來,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後悔。」
「嗯。」裴淵嗓音低沉。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太閒了,才會大半夜跑到一個撿回來的小東西屋裡問東問西。
可不知為何,就是想過來看看這隻小雀兒。
雲若嬌見他不說話了,那雙狐狸眼裡蓄了水光,在燭火映照下波光瀲灩,「王爺把臣女從雨里撿回來,臣女就是王爺的人,王爺讓臣女做什麼都行。」
這句話說得又軟又笨,卻帶著一種直愣愣的真誠。
裴淵盯著她,像一隻被人從冰窟里撈出來的小雀兒,渾身濕漉漉地縮在救命恩人的手心裡,把腦袋往他掌心裡拱。
胸口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什麼都可以?」
那雙狹長的黑眸在昏暗中越發幽深,他忽然朝床邊走了兩步,俯身湊近她。
雲若嬌嚇得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都快碰到床欄了。
裴淵的手撐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小姑娘緊張得睫毛都在顫,明明怕得要命,卻不敢躲。
裴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說「做什麼都行」,可光是離她近一點,就嚇得像只小鵪鶉。
「本王知道了。」他沒再進一步,直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別亂跑,否則本王把你扔出去。」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雲若嬌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嚇死我了……」她捂著胸口,小臉通紅。
小六在腦海里樂呵呵地說:「嚇就對了,他殺人的時候可從不手軟呢。」
雲若嬌被它說得一哆嗦,趕緊把被子蒙過頭頂。
——
次日清晨,雲若嬌還在做夢。
夢裡她回到了仙界的洞府,她正打著盹兒,忽然有一片陰影落下來擋住了她的光。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張稜角分明的臉近在咫尺。
「啊——」
雲若嬌猛地坐起來,看清了來人,又趕緊往後縮。
「王、王爺?您怎麼在這?」
裴淵站在她床前,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今日穿了玄色蟒袍,腰束玉帶,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威嚴冷厲得像一尊神像。
雲若嬌慌忙要起身行禮,卻被裴淵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王爺?」她剛睡醒,小臉還泛著粉,那雙狐狸眼半闔著,眼尾帶著一點睡意未消的薄紅。
「躺著。」
裴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然後他別開眼,語氣平平的:「本王要去上朝。這府里規矩多,你安分待在靜瀾軒,哪也不許去。」
雲若嬌乖乖點頭,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嗯,臣女知道了。」
裴淵看了她一眼。
她這麼乖巧地窩在被子裡,烏髮散著,乖巧可愛。
「知道就好。」他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福樂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瞧著他的臉色,心裡嘀咕:王爺什麼時候這麼閒了,一大早還要親自來囑咐一句別亂跑……
裴淵面上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養只小雀兒解悶罷了,不能讓它飛了。
雲若嬌等他走遠了,才慢慢坐起來。
翠兒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她還靠在床頭犯困。翠兒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又端來早膳。
一碗燕窩粥、兩碟小菜、一籠水晶蝦餃,精緻得不像話。
雲若嬌看著那一桌子吃食,有點發愣。
「這麼多?」
翠兒笑道:「王爺吩咐的,說姑娘看著太瘦了,得養養。」
雲若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細胳膊細腿,確實夠瘦的。
她也不客氣,拿起勺子開始喝粥,邊喝邊問:「翠兒,王爺平時什麼樣的人啊?」
翠兒想了想,謹慎地回答:「王爺……他話不多,做事雷厲風行,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他。但王爺對姑娘挺好,靜瀾軒以前從來沒住過人。」
雲若嬌咬著勺子,若有所思。
翠兒又說:「不過姑娘,奴婢多嘴一句。王爺雖然把您帶回來了,但這府里人多眼雜,您還是少往外跑,免得惹人閒話。」
雲若嬌乖巧點頭:「我知道了。」
接下來幾天,雲若嬌在攝政王府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府中的下人一開始還很好奇和拘謹,慢慢也變得親和起來。
不過她也知道,不能光躺。
裴淵雖然把她養在靜瀾軒,好吃好喝地供著。
但除了那天晚上問了幾句,之後就再沒來過,她得主動出擊,不能坐等。
說干就干。
當天傍晚,雲若嬌讓翠兒煮了一壺安神茶,又挑了兩碟子點心——桂花糕和杏仁酥,第一次踏進了裴淵的主院。
主院比靜瀾軒大得多,青磚鋪地,迴廊寬闊。
雲若嬌踩著軟底繡鞋走得很輕,走到書房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書房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燭光。
她猶豫了一下,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裴淵低啞的聲音:「進。」
雲若嬌推門進去,就看見裴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心緊蹙。
他聽見腳步聲,沒睜眼,聲音冷淡又疲憊:「福樂?茶放桌上。」
「王爺,是臣女。」嗓音又軟又糯。
裴淵抬眸,就見雲若嬌穿著一襲淺粉色的襦裙站在面前,烏髮紅唇,皮膚雪白如玉,整個人惹人憐愛得緊。
「是你。」他聲音裡帶了一絲意外。
「怎麼過來了?」
「臣女聽說王爺晚上常頭疼。」雲若嬌小聲說,把茶盞遞過去,「翠兒煮了安神茶,臣女想著送來給王爺試試。」
裴淵看了眼那盞茶,茶湯澄澈,飄著淡淡的藥香。
他目光又落回雲若嬌臉上,語氣淡淡的:「誰跟你說的?」
「臣女自己看出來的。」雲若嬌把茶盞放在案角,小聲回答,「王爺總是皺著眉頭,想著大約是頭疼。」
裴淵沒說話,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入口微苦,但不算難喝。
雲若嬌站在旁邊,偷偷看他的臉色。
她想了想,大著膽子繞到他身後,軟聲道:「王爺頭疼嗎?臣女幫您揉揉。」
不等他應允,一雙柔軟的小手便輕輕按上了他的太陽穴。
裴淵肩背驟然繃緊。
他這輩子,沒人敢這麼不經允許就碰他。
可小姑娘的手太軟了,像沒有骨頭一樣,一下一下輕輕打著圈。
那股暖玉溫香從她袖口飄出來,絲絲縷縷鑽進他的呼吸里,竟讓太陽穴的抽痛莫名舒緩了幾分。
裴淵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放鬆,閉了眼,由著她揉。
「跟誰學的?」他聲音低啞。
「臣女以前頭疼的時候,也是這樣揉的,揉一揉就不疼了。」雲若嬌認認真真地按著,「王爺您別老皺眉,越皺越疼。」
裴淵沒應,但眉心那道豎痕竟真的鬆了幾分。
揉了一盞茶的工夫,雲若嬌退後半步,垂著腦袋小聲問:「王爺,好些了嗎?」
「嗯。」裴淵睜開眼,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小東西站在燭光里,兩隻手絞著衣帶,一副忐忑不安又期待誇獎的模樣。
他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的手指,方才碰過他的那幾根指頭這會兒正絞在一起,指尖泛著淡粉。
「你怕什麼。」他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雲若嬌抬頭,狐狸眼裡有些茫然:「啊?臣女沒怕。」
「那手抖什麼。」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小臉一紅:「臣女怕按得不好,惹王爺厭煩。」
「嗯。」裴淵沒接話,他覺得自己今晚的話已經太多了。
雲若嬌見他沉默,心裡鼓了鼓勁兒,又往前挪了半步,聲音軟得快化掉:「王爺,臣女有件事想求您。」
「說。」
「臣女住在靜瀾軒,吃穿用度都是王爺的,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她掰著手指頭數著,「臣女白吃白喝的,什麼也不做,總覺得不踏實。臣女想給王爺做點什麼,什麼都行。」
裴淵掀起眼皮,狹長的眼眸看著她。
纖長的睫羽覆下來遮住了那雙狐狸眼,那副小心翼翼的可憐模樣,換做旁人他大約只會覺得矯情,可放在她身上,卻怎麼看怎麼讓人心軟。
「你會什麼?」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雲若嬌認真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會煮茶、會研墨、會……會疊衣裳。」
裴淵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瞬。
這點本事還敢來討活干。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叩,薄唇輕啟:「那從明日起,本王批摺子時你過來研墨。」
雲若嬌眼睛一亮:「真的?」
「本王像是跟你開玩笑?」裴淵
「不像不像!」小姑娘笑得眼睛彎彎的,使勁搖頭,「臣女一定好好研墨,保證讓王爺滿意!」
她高興得太明顯了,整個人都亮了一度,
裴淵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模樣,心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他垂下眼,拿起茶盞把最後一口茶喝完,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淡:「既說完,就回去歇著。」
「嗯!」雲若嬌福了福身。
然後提著裙擺小跑著走了,腳步聲輕快得像只小兔子。
裴淵盯著空了的茶盞看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見鬼。
她的手指明明早就不在他額頭上了,可那股柔軟的觸感和溫熱的香氣,偏生賴在腦海里不肯散。
他把茶盞擱下,拿起下一本摺子。
讀了沒兩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門口空蕩蕩的,只有燭火在夜色里輕輕晃動。
——
隔日傍晚,雲若嬌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懷裡抱著一小盅燕窩粥。
「王爺,臣女來了。」
裴淵從摺子里抬起頭,就看見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站在門口,烏髮挽了個簡單的髻,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整個人鮮嫩得像剛抽條的柳芽。
「進來。」他收回目光,手裡的筆沒停。
雲若嬌先把燕窩粥放在案角,小聲說:「這是翠兒燉的,臣女想著王爺批摺子辛苦,端來給王爺墊墊肚子。」
裴淵「嗯」了一聲。
雲若嬌走到書案旁,拿起墨錠,認認真真地開始研墨。
她研墨的姿勢實在算不上熟練,手腕白細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時不時還發出細微的「嗤嗤」摩擦聲。
裴淵批摺子的間隙,目光總不自覺往她手上飄。
她研得太用力了,墨汁濺出來,在指尖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她皺皺小臉,偷偷往帕子上蹭,蹭了兩下沒蹭乾淨。
裴淵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雲若嬌嚇了一跳,整個人僵在原地。
裴淵的手很大,握住她纖細的手腕綽綽有餘,指腹帶著薄繭。
「笨。」
他聲音低低的,另一隻手拿起帕子,拇指裹著帕子在她沾了墨的指尖上抹了兩下。
雲若嬌小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腕,拇指擦過她指尖的動作慢條斯理,像在處理什麼要緊的公務。偏偏那點墨水早就擦乾淨了,他還沒鬆手。
「對不起,王爺,」她聲音發顫,眼睫抖得像蝴蝶翅膀,「臣女下次小心些。」
裴淵垂眼看她。
她站在燭光里,小臉緋紅,狐狸眼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乖得很。
他鬆開手,將帕子給她,重新拿起筆:「下次研墨不用那麼用力,墨汁不是石頭砸出來的。」
「哦,臣女知道了。」雲若嬌低著頭把帕子接住,攥在手心裡,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偷偷抬眼看他,見他已經在批摺子了,側臉冷峻又專注,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雲若嬌跟上班一樣天天去研墨。
她有些苦惱,這個男人話又少臉色又冷硬,她感覺進度像焊死了一樣一點沒動。
這日,兩人待在書房裡。
雲若嬌一臉苦愁,小臉都皺在了一起,又可愛又好笑。
裴淵看著她這副模樣,莫名浮現一絲笑意,在那冷硬深邃的臉上格外突兀。
「明日不用研墨了。」他忽然說。
雲若嬌一愣,小臉立刻垮了下來,眼眶都有些泛紅:「臣女,臣女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你沒做錯。」裴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語氣散漫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以後你每晚過來,本王批摺子,你在旁邊陪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