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機廠的家屬大院在城東，紅磚樓房，院子中間種著樹。
家屬院裡這會兒正是下午，各家各戶的大人孩子在院子裡納涼，霍錚一家走進來的時候，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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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怪他們。
霍錚個子高大，肩寬腿長，比例出挑，雖然穿著普通工作服，可那股掩不住的悍野勁兒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旁邊的小媳婦又更惹眼。
她穿著霍錚在鎮上買的那件粉底白花新衣裳，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皮膚雪白得發光，眼眸彎彎的，懷裡抱著裹著新包被的小娃娃，氣質乾淨得像剛從畫上走下來的。
旁邊人悄聲嘀咕：「這是鄉下來的？看著比城裡姑娘還水靈……」
霍錚沒理那些，帶著雲若嬌上了樓。
分給霍錚的房子在二樓，兩室一廳，帶一個小陽台。霍錚把東西放下，三下五除二就把隨身帶來的東西歸置好。
當天晚上，霍錚把三個孩子哄睡了。
縣城裡的房子隔音比鄉下好，關上門窗就聽不見裡面的動靜。
所以，
怎麼談話都行。
霍錚從灶台燒了熱水，兌好倒在嶄新的搪瓷盆里，蹲在床邊給雲若嬌洗腳。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他，亮堂堂的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五官上，心裡一軟，這個男人，一直保留著這個習慣。
霍錚把她白花花的腳洗了一遍，倒了水，洗漱完就上了床，把他的小媳婦摟進懷裡。
「嬌嬌。」
雲若嬌仰起臉：「嗯？」
「廠里的活我能幹。」他聲音篤定，「修機器、改配件，這些我拿手。等攢夠了錢，我想自己開個修理鋪。再往後——」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軟軟的臉頰上蹭了一下，「我想讓你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不比城裡任何人差。」
雲若嬌心裡軟得不行，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拉低了些，仰起臉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
嘴唇貼著他的皮膚磨了磨，溫熱的、柔軟的。
「你現在就已經讓我過上好日子了。」她在他唇邊軟聲說，「房子是新的，娃娃是齊的，男人也在這呢。」
霍錚的耳根又紅了。他把她的臉按回自己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點無奈：「我說正經的。」
「我也是正經的呀。」雲若嬌在他懷裡拱了拱，像只貓一樣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你說要干出一番事業，我相信你。你做什麼都能成。」
她說著仰起臉，狐狸眼水汪汪地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是太忙了不陪我，我可會鬧的。」
那撒嬌的小模樣，看得霍錚心裡憐愛得不行。
他低下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聲音里壓著一點笑意：「多忙都陪你。」
窗外夜風習習，他拉過被子把兩個人裹在一起，呼吸交纏，風光旖旎……
——
後來的日子果然如兩人所願。
霍錚在廠里技術好、人又肯干，沒半個月就站穩了腳跟。
他手裡攢了一筆錢，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婦人幫忙照看三個孩子，雲若嬌白天不用一個人對付三個娃，就騰出手來把家裡打理得利利索索，日子美美的。
霍錚也說到做到，下班的點雷打不動，不管手上還有多少活，一到時候就走，問就是回家陪媳婦。
時間久了，全廠都知道技術科那個最能幹的霍師傅，最怕的就是讓媳婦等。
日子一天天過去，霍錚在廠里的名氣越來越大。
廠里領導找他談過兩回話，話里話外都是讓他好好干，提拔他。霍錚聽著，心裡卻有自己的盤算：提拔是死工資，再高也有頂，他想乾的，是自己的買賣。
當天晚上，他就和雲若嬌商量著單幹，
「我想把廠里的活辭了，在外面開個修理鋪。」霍錚語氣穩當
雲若嬌正靠在沙發里哄睡懷裡的霍知予，小姑娘剛吃飽，小嘴咂巴著，小手攥著娘親的一根手指。
聞言抬頭看他：「你都想好了？」
霍錚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她。
上面是他算的帳：鋪面租金、設備成本、人工開支，還有預估的收入。密密麻麻的，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雲若嬌看完了，把紙疊好放回他口袋裡。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仰著臉沖他笑：「那你還等什麼？去干呀。」
霍錚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狐狸眼，喉結滾了滾，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好。」
他伸手把霍知予從她懷裡輕輕接了過去。
小姑娘被爹地抱走的時候哼唧了兩聲，在他懷裡拱了拱，又睡著了。
霍錚把她放進旁邊的搖籃里蓋好小被子，又轉身回來，抱起了雲若嬌。
他把她放在床上，覆上來的時候吻很輕，帶著一種珍惜的意味。
雲若嬌閉著眼回吻他，手指插進他後腦短硬的髮絲里。
他粗糲的掌心貼著她柔軟的腰側輕輕揉著，從腰線一路往上。
窗外有梧桐葉被風吹過沙沙響，偶爾傳來隔壁鄰居關門的動靜，但屋裡的兩個人誰也聽不見了。
夜很安靜，只剩下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心跳聲。
——
修理鋪開張那天，是個大晴天。
霍錚在縣城東街租了間門面，門面不大，但五臟俱全。
雲若嬌抱著知微，兩個娃娃坐在嬰兒車裡被阿姨推著，一同來了修理鋪。
三個寶寶已經半歲多了，粉雕玉琢的，可愛極了。
霍知微尤其討喜。
這小姑娘天生一副甜面孔，誰逗她都咧著沒牙的嘴笑。
雲若嬌抱著她四周看了看，門面用油漆寫了「錚記農機修理」六個字。
字是霍錚自己寫的，橫平豎直，帶著一股當兵人特有的規矩勁。
路過的街坊都忍不住停下來看兩眼。
一個大爺推著輛自行車路過，探頭往鋪子裡張望了一眼。
雲若嬌剛要招呼，就見懷裡霍知微一把攥住了那大爺的褲腿。
大爺低頭一看，就看見一個白花花的小糰子仰著臉，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大爺忍不住蹲下來，嗓子不自覺就夾了起來：「哎喲，小閨女，你幹嘛呀？」
霍知微不撒手，回頭沖鋪子裡「啊」了一聲，又轉回來衝著大爺繼續「啊啊」，一副「你進來你進來」的架勢。
大爺樂了：「這是讓我進去修車？」
霍錚在鋪子裡頭聽著外面的動靜，抬頭看了一眼門口，嘴角的弧度上揚了一些。
大爺推著自行車進了鋪子，是車子鏈條壞了，霍錚三下五除二修好。
大爺試了試車，滿意地掏錢付了帳。
出來的時候，大爺又回頭看了看門口台階上那三個小糰子，忍不住對雲若嬌笑：「你這娃兒有靈性啊，知道拉客了。」
他往外走的時候還蹲下來拍了拍霍知微的小腦袋，「小招財貓。」
一來二去，整條東街都知道這裡的霍師傅有個嬌媳婦和三個水靈靈的娃。
雲若嬌每天推著娃去鋪子門口坐一個時辰，總有人被三個小糰子吸引過來逗弄兩句，順嘴就問鋪子是幹什麼的，再一聽價格公道、手藝又好，當場就推了車過來修。
但更多還是靠霍錚的努力，他手藝過硬，很快把生意做的火熱朝天。
一個月盤下來，修理鋪的進帳已經很樂觀了。
這天，霍錚算好帳，把錢整整齊齊碼好交給雲若嬌。
她趴在桌邊彎著眼睛數了一會兒，仰頭沖他笑：「霍錚，你太厲害了。」
霍錚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狐狸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臉：「是你帶的好運。」雲若嬌歪頭蹭了蹭他的掌心。
霍錚忽然說：「走，去國營飯店吃頓好的。」
雲若嬌眼睛一亮：「真的？」
霍錚「嗯」了一聲：「這個月掙了不少，該慶祝。」
三個孩子留在家裡由阿姨照看，兩個人難得過一回二人世界。
國營飯店在縣城正街上，門面寬大氣派。
兩人進去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大廳里只有三四桌客人。
服務員擦著桌子抬頭看見他們，目光在雲若嬌臉上多停了一瞬，才開口問：「幾位？」
霍錚：「兩位。」
服務員領著他們靠窗坐下，遞過來一張菜單。
霍錚接過菜單翻開看了看，伸手推給雲若嬌：「你來點。」
「好。」雲若嬌翻開菜單看了一圈。這個年代的國營飯店菜品不多，但相比之下已經豐盛得不像話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點了個紅燒肉、一份醋溜白菜、一盤蒸餃，又加了一碗酸辣湯。
霍錚聽她點完又補了一句：「再加個蔥爆肉。」
「點這麼多吃不完的。」雲若嬌嗓音軟糯小聲說。
「吃不完打包。」霍錚把菜單遞給服務員，語氣輕柔。
雲若嬌彎了彎眼睛。
菜上得很快，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醋溜白菜酸甜開胃，蒸餃皮薄餡大。
「好吃！」雲若嬌夾了一塊紅燒肉，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霍錚自己沒怎麼動筷子，光顧著往她碗裡夾菜，碗裡很快堆成了小山。
雲若嬌吃著吃著發現他又在給自己夾，抬眼看他：「你自己也吃呀。」
「嗯。」霍錚應了一聲，夾了塊白菜放進自己嘴裡，目光卻還是落在她臉上。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微微鼓著，瓷白的臉蛋在日光下泛著薄紅。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扒了一口飯。
旁邊那桌坐著一對中年夫妻。
女的衣著貴氣，時不時往雲若嬌這桌瞟一眼，終於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男人。
「你看看人家怎麼疼媳婦的，那紅燒肉都往媳婦碗裡夾，你每次出來吃飯，肉都往自己碗裡扒。」
那男人五十來歲，穿著整齊的中山裝，一看就不普通。
男人被她捅得放下筷子，無奈：「我那不是怕你嫌膩……」
「你少來。」女的白他一眼，又往霍錚這邊努努嘴，「你看人家那媳婦多享福，什麼都不用夾，碗裡肉都堆滿了。」
男人轉頭看過去，目光不禁微微一滯。
霍錚抬眼看他。這男人五十上下，眉眼端正，氣質沉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常年在機關單位里待出來的從容氣度。
霍錚雖然不認識這人，但目光掃過他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和桌上那杯綠茶，心裡大致有了判斷。
「請坐。」他不卑不亢道。
男人在霍錚旁邊坐下，先笑了笑：「冒昧打擾了。我姓周，在縣工業局工作，管機械廠那一塊。
剛才聽我媳婦念叨你們半天，我多看了兩眼，你這年輕人看著面生，是不是東街開修理鋪的那個霍師傅？」
霍錚沒想到對方認得自己，點了點頭：「是，周同志認識我？」
周同志把茶杯放在桌上：「聽農機廠的老張提起過你。他說你手藝好，修過的機器比原廠出廠還穩當。」
他笑了笑，「我正想找個人聊聊修理鋪的事，沒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雲若嬌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喝茶，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
她看得出來這位周同志不簡單，縣工業局管機械廠，那分管的範圍可不小。
霍錚的手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指，問：「周同志想聊什麼？」
周同志：「縣城周邊的農村這幾年陸續在推機械化，我看你鋪子的勢頭，是打算往大里做的？」
霍錚沒有隱瞞：「是。光修不是長久之計，我琢磨著後面自己辦個小廠子，做些通用的農機配件。」
周同志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霍錚兩眼，像是重新認識這個人一樣。
「你懂生產技術？」
霍錚：「在部隊學過機械維修，進廠之後又跟老師傅學了一陣子。」
周同志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好。你等我消息，下個月縣裡有個扶持鄉鎮工業的試點政策，我幫你留意著。」
他站起來，拍了拍霍錚的肩膀，「年輕人有想法，踏實肯干，這是好事。」
他帶著媳婦走了，他媳婦轉頭笑眯眯補了一句：「你家這小媳婦，有福氣。好好待人家。」
雲若嬌聽見這話，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假裝在喝茶。
她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等兩人走了，她小聲問霍錚：「工業局的？這是不是……」
霍錚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揉，聲音低沉：「是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