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隊紀律——」
隊長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嚴厲:「趙峰,記大過一次,從今天起調去最遠的二隊水田幹活,每天工分減半,為期三個月!
許紅梅,記大過一次,扣發三個月工分補貼,在全體社員大會上做檢討,再有下一次——直接上報公社退回原籍!」
退回原籍。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雷砸在許紅梅頭上。
她「噗通」跪在地上哭著求饒,趙峰也臉色慘白地站著不敢動。周正擺擺手讓人把他們帶了出去。
消息傳出來,全村拍手稱快。
「早就看趙峰那小子不順眼了,油頭粉面的,整天不干正事。」
「許紅梅也是,活該。」
——
風波徹底平息之後,霍錚家的日子恢復了平靜。
滿五個月的時候,霍錚借了隊裡的驢車,一路把雲若嬌穩穩噹噹拉到了鎮衛生院。
雲若嬌的肚子已經顯懷了,比同月份的孕婦大了不止一圈。
鎮衛生院的婦產科大夫姓陳,五十來歲,經驗老道。
他讓雲若嬌躺下,先搭了脈,又拿聽筒貼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聽了半晌,說道:「三個!你們這肚子裡,有三個胎心!三胞胎!」
霍錚愣在原地,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聲音又急又沉:「三個?她身子這麼弱,能吃得消嗎?」
陳大夫被他那副兇悍的樣子嚇得往後一縮,趕緊擺手:「你、你冷靜點!母體情況不錯,胎心都穩,就是得多補充營養。三個孩子消耗大,吃食上不能馬虎。」
霍錚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下來。
他轉頭看雲若嬌,目光心疼,喉結滾了好幾下。
雲若嬌倒是不覺得有啥,上個世界也生了三胞胎,她已經有經驗了。
霍錚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檢查床上扶起來,牽著她往外走。下了樓梯到衛生院門口,他嘴裡就開始念叨了:「三個娃,得買三份奶粉、三套衣裳、三條包被,還得再打一張大床,原來那張不夠睡……院子裡的棗樹得多栽一棵,棗子結得多才夠分……」
雲若嬌被他牽著,聽著他一本正經地盤算著三份、三套、三條,心裡都是暖意。
回去之後,三胞胎的消息又傳遍了紅旗大隊,紛紛說三胎那得多大的福氣,不知道霍錚上輩子積了什麼德。
孕期最後一個月,霍錚更緊張了。
這天半夜,雲若嬌忽然被一陣規律的宮縮弄醒了。
她推了推身邊的霍錚,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霍錚……我好像要生了。」
霍錚一個激靈坐起來,一手扶她坐起來,一手去夠她的外衣,聲音明顯在抖:「別怕、別怕,我送你去衛生院。」
他把她裹進棉襖里,背起來就往院外跑。
驢車早就套好在院子裡了,是他提前準備的,他把她放進車廂里,很快就把她載到了衛生院。
陳大夫給她接生,霍錚在外面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得益於系統福利,雲若嬌生產過程極其順利。她甚至沒怎麼喊疼,只是在宮縮間隙喘幾口氣,孩子就出來了,陳大夫滿臉震驚。
第一個啼哭聲響起來的時候,產房外霍錚猛地抬起頭。
護士抱著襁褓出來,滿臉喜色:「老大男娃,五斤二兩。」
然後第二個啼哭聲也響了,「老二,女娃!四斤八兩。」
緊接著第三個,「老三,女娃,四斤六兩!三胞胎,母子平安!」
霍錚站在產房門口,狠狠鬆了一口氣,指尖發顫。
產房裡。
霍錚把孩子抱在懷裡的時候,手足無措得像個第一次拿到槍的新兵。
雲若嬌靠在床頭指導他:「手托著頭,另一隻手托著屁股……對,就是這樣。」
三個孩子的名字已經確定了,是霍錚翻了半個月字典定下來的。當時還不知道三胞胎的性別,老大取了霍知安,老二取了霍知微,老三取了霍知予,兩人都覺得好聽。
此時霍錚抱著最小的知予,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手臂保持著那個姿勢動都不敢動。
小知予在他懷裡蹬了一下小腿,他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
三個孩子滿月那天,大隊裡的人都來慶祝。
張嬸一手抱一個笑得合不攏嘴:「三胞胎啊!咱們大隊幾十年頭一回!」
林曉抱著知微,驚嘆地看著那張和雲若嬌如出一轍的瓷白小臉:「若嬌你太厲害了!」
雲若嬌靠在床頭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一幕。
霍錚忙前忙後地給眾人倒水遞糖,把新蒸的白面饅頭一盤盤端上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她和孩子們,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嘴角那抹笑意幾乎沒落下去過。
夜深人靜,客人散盡。
三個孩子吃飽喝足,在旁邊的搖籃里並排躺著睡得正香,偶爾發出一點哼哼唧唧的夢囈。
霍錚坐在床邊,一手摟著雲若嬌,一手輕輕搖著搖籃,低頭看看她,又抬頭看看孩子們,目光來回地、反覆地在這四張臉之間移動。
雲若嬌偏頭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讓他抬起頭來,軟聲問:「怎麼了?」
霍錚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有家了。」
他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粗糲的嗓子裡帶著一種壓抑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從未被人聽過的情緒。他從小沒了父母,一個人在世上摸爬滾打,當兵、打仗、退伍、回鄉,睡過營房、睡過戰壕,從來沒有一次醒來的時候身邊是暖的……
可現在他有了一個她,有了三個孩子,有了這間亮堂堂的磚房。
雲若嬌看著他紅透的眼眶,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聲道:「嗯,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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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院門口來了一輛自行車。
騎車的是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他在院門口停下來,朝裡面張望了一下:「請霍錚同志在家嗎?」
霍錚出門走過去,那中年人一看見他,笑著掏出介紹信:
「我是縣農機廠的人事科科長,姓王。霍錚同志,我們聽說你修拖拉機的技術好,想聘你到廠里當技術顧問。」
他頓了頓,又說:「廠里給分一套家屬院的房子,戶口可以遷到縣裡,家屬隨遷。你看……」
霍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堂屋裡正抱著雲舒餵奶的雲若嬌。
她已經聽見了,偏著頭往這邊看,狐狸眼亮晶晶的。
「去呀!」她抱著孩子坐直了,聲音里壓不住雀躍,「縣城呢,有家屬院,有衛生院,孩子們以後還能去城裡上學!」
霍錚看著她那雙亮得發光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像被軟軟地戳了一下。
他一直怕她跟著自己在這個小村子裡委屈了,她是城裡來的姑娘,從小在城裡長大,讓他窩在這山溝里他心甘情願,可她不應該。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欣喜的模樣,心軟得一灘糊塗。
他轉頭對中年人說:「行,我去。」
中年人笑著答應,騎著自行車走了。
當天晚上,三個孩子被哄睡之後,霍錚把雲若嬌從搖籃邊輕輕拉起來。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放在鋪了新褥子的大床上。
雲若嬌被他放倒在枕頭上,仰臉看著他,「怎麼了?」
霍錚撐在她上方,目光沉沉的,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他的嗓音聲音裹著濃濃的慾念:「嬌嬌,好久沒有……」
雲若嬌的臉騰地紅了。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從懷孕到現在,將近一年的時間,他每天晚上抱著她睡,身上滾燙得像火爐,卻硬生生忍了快一年,最多也就是親幾下就停下。
如今孩子生完了、出了月子、身體也恢復好了……
「沒有什麼呀……」她含糊說了句,側過臉把通紅的臉頰埋進被子裡。
烏黑的髮絲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頸,在煤油燈下泛著柔潤的光。她半張臉藏在被子裡,只露出紅透的耳尖和顫動的睫毛,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像朵半開的桃花,等人來摘。
霍錚的呼吸沉了。
他大掌扣著她的腰把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
然後吻住了她。
一年的忍耐,在這一刻盡數傾瀉。
他的吻又凶又急,帶著壓抑太久之後的失控,撬開她的齒關纏著她攪動,粗糙的大掌扣著她的後腰把她往自己懷裡按。
「唔……」雲若嬌被他親得喘不上氣,小聲嗚咽著推他的胸口。
他才稍稍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著粗氣。
她輕喘著,軟軟地叫了一聲:「霍錚……」
霍錚悶哼一聲,翻身把她攏在身下…………她在他身下輕輕顫著,手指攥進他後腦的短髮里。
男人掠奪著她柔軟的、溫熱的、帶著幽幽暖香的氣息。
泣音斷斷續續地溢出來,裹著細碎的嗚咽和低吟。
霍錚在她耳邊啞聲重複她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這一年欠下的全部補回來。
兩個小時後。
雲若嬌整個人癱軟在他懷裡,手指都抬不起來。
霍錚摟著她,大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兩個人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
窗外月色皎潔,搖籃里三個孩子睡得安安穩穩。
——
霍錚端上鐵飯碗的消息在紅旗大隊傳開了,都在說:
「技術顧問,分房子,遷戶口!霍錚這小子,一步登天了!」
「人家那是真有本事,你以為誰都能修拖拉機?縣裡技術員都修不好的東西,他一炷香就搞定了。」
「嘖嘖嘖,當初那土坯房裡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現在好了,媳婦有了、娃有了、鐵飯碗也端上了——」
「你別說,全是娶了雲知青之後的事。」
這話頭一起,大家都覺得是。
可不是麼,霍錚從前在村里就是個大齡光棍,性子又凶又悶,誰都覺得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可雲若嬌一來,新房蓋了、三胞胎生了、縣城工作也有了,樁樁件件都踩在好日子裡。
兩人不知道這些議論,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張嬸一邊幫雲若嬌收拾包袱一邊感慨:「好孩子,嬸子早就說你是福星。你看霍錚跟你在一起之後,眉毛都順了。」
雲若嬌正坐在床邊給知微餵奶,聞言彎了彎眼睛:「張嬸您別誇我了,也是他自己爭氣。」
「爭氣也得有人旺他呀!」張嬸把疊好的衣裳放進藤箱裡,壓了壓實,「到了縣城好好過日子,有啥事就給嬸子捎個信。等你們安頓好了,嬸子去看你們。」
雲若嬌鼻子一酸,放下孩子過去抱了抱張嬸。
「張嬸,您是我們的恩人。」
張嬸拍了拍她的背,眼眶也熱了:「說啥恩人不恩人的,都是自家人。」
雲若嬌和霍錚決定以後要回來看看張嬸。
大隊長周正在霍錚出發前一天晚上來了一趟。
他提了瓶自家釀的米酒,擱在桌上,拍了拍霍錚的肩膀:「到了縣城好好干,給咱紅旗大隊爭口氣。」
霍錚點頭,給周正倒了碗茶:「周叔,這些年多謝照顧。」
周正擺擺手:「你爹媽走的時候你還小,村里看著你長大的。如今日子過起來了,他們地下有知也安心了。」
霍錚低頭看著碗裡的茶湯,沒有接話,但喉結動了動。
出發那天清晨,驢車上裝了三個藤箱、一個搖籃、三隻張嬸塞的咯咯叫的老母雞。
霍錚把雲若嬌扶上車廂坐好,又一手一個把三個襁褓遞到她懷裡,最後一個知予被他小心放進搖籃。
雲若嬌和相熟的女知青都抱了抱,然後上了驢車,身後是大家揮著手的身影,和漸漸遠去的紅旗大隊村口的牌坊……
縣城比紅旗大隊熱鬧多了。
兩人帶著三個寶寶包了輛黃包車,柏油路、磚樓、騎著自行車叮鈴鈴穿過街巷的人、街邊的小店鋪,一樣樣掠過眼前。
雲若嬌趴在車子上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眸子像是映著滿天繁星,時不時哇一聲。
霍錚偏頭看著她,冷硬的眉眼浮現出輕柔的笑意。
大掌攏了攏她柔軟的髮絲,嗓音低沉,「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