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錚本來在另一塊地翻土,遠遠聽見那邊有人在喊「有人暈了」。
田裡暈倒不是稀罕事,知青下地第一天十個里有八個撐不住。
他本來不在意,可腦子裡忽然晃過早上看見的那個纖細的身影,把鋤頭往田埂上一插,大步朝那邊走去。
就見小姑娘倒在地上,旁邊幾個知青圍著她,有人喊「快叫衛生員」,有人束手無策地站著。
她手裡攥著一把鐮刀,分明不是以往女知青該乾的活。
「讓開。」他撥開圍觀的村民,低頭一看。雲若嬌半倒在麥茬地里,瓷白小臉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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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錚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二話沒說,彎腰將人從地上撈起來。
雲若嬌整個人輕飄飄地撞進他懷裡,鼻尖磕在他堅硬的胸膛上,疼得她悶哼一聲,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一張稜角分明的沉冷麵孔。
她疼得說不出話,只本能地小聲嗚咽了一下,又暈了過去。
霍錚低頭看見她滿臉淚痕、掌心滲血的樣子,眸色暗沉得嚇人。
他目光如刀般射向李桂芝:「你讓她乾的什麼活?」
李桂芝被他這眼神嚇了一跳,嘴上卻還不肯服軟。
「她、她割麥子啊!怎麼了,下鄉知青不幹活難道吃白飯?」
「割麥子?」霍錚的聲音更冷了,「她第一天來,你讓她割麥子?村裡的規矩是男人割麥子女人打穀,你不知道?」
旁邊幾個村民小聲附和:「是啊……李嬸,你這也太欺負人了……」
李桂芝被堵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我、我這是鍛鍊她!年輕人不吃點苦怎麼行!」
霍錚冷冷掃她一眼,她立馬不敢說了。
李桂芝在後面喊:「霍錚!你把人帶哪兒去!她工分怎麼辦!」
霍錚頭也不回:「她的工分我包了。」
「你……你說什麼?」李桂芝瞪大眼睛。
「我說,」霍錚語氣平淡,聲音卻不容置疑,「她干不動的活,我來干。工分記她帳上。」
說完他不再理會李桂芝,抱著懷裡輕飄飄的人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村民們的議論聲。
「霍錚瘋了?」
「他那個性子,什麼時候管過別人的閒事?」
……
霍錚把她抱到田邊一口廢棄的水井旁,找了塊乾淨的石頭讓她坐下。
雲若嬌迷迷糊糊間感覺被什麼溫熱寬闊的東西兜著走。
只迷迷糊糊想:這人身上……好硬。
秋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她被吹得打了個寒顫,清醒了一些。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一堵結實溫熱的肉牆上。
「手。」霍錚聲音低啞。
雲若嬌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懵懵地伸出右手。
白嫩的掌心上,麥茬劃出的血痕已經結了一層血痂,混著泥土看著格外悽慘,掌心還有幾個磨出來的水泡。
霍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看見什麼讓他很不舒服的東西。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藍色手帕,又從另一個兜里摸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一點灰藥粉。
「疼就說。」
他把手帕浸了井水,擰半干,動作笨拙卻極輕地擦去她掌心的泥土。
雲若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疼……」
霍錚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她一眼。
她眼眶紅紅的,眼眸蓄滿了水光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更啞了:「忍忍。」
他低頭繼續給她清理,用帕子一點一點把她掌心的泥和血擦乾淨,然後撒上藥粉。
霍錚始終低著頭,專心致志地處理她掌心的傷。
動作雖然粗笨但儘可能輕。
上完藥,他用自己的手帕替她包住傷口,打了個笨拙的結。
然後他站起來,脫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沉默地披在她肩上。
雲若嬌縮在寬大的軍大衣里,仰頭看他:「你……?」
霍錚低頭看她,聲音沉沉:「明天別下地了。」
「可是工分……」
「我說了,我包。」他沉聲道,頓了頓,「天黑之前別亂跑,我幹完活來找你。」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寬厚挺直,像一棵沉默的白楊樹。
雲若嬌裹著那件帶著他體溫的軍大衣,坐在水井邊看著他越走越遠。
心跳得又快又亂。
回到知青點,林曉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她裹著一件明顯不屬於她的大衣回來,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
「雲若嬌!你去哪兒了?」林曉快步跑過來,「這誰給你處理的傷口?」
雲若嬌把剛才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林曉聽完張大了嘴巴,半天才壓低聲音說:「雲若嬌,你知道霍錚是誰嗎?」
雲若嬌搖頭。
林曉拉著她坐到院子裡的石凳上,一副要講大秘密的表情:「他以前是當兵的,聽說立過功,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就退伍回鄉了。今年二十七了,無父無母,一個人住村東頭。」
「村里誰都怕他,聽說他性子暴,沒人敢惹。之前大隊長媳婦想給他介紹對象,他連看都不去看。」
雲若嬌想起他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上藥的樣子,和「性子暴」三個字完全聯繫不到一起。
「不過……」林曉湊近了一點,「他長得是真的好。你要說咱們村哪個男人最有氣勢,那肯定是霍錚,就是太冷了。」
「那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雲若嬌摸了摸手帕包的傷口,小聲問。
林曉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是你在麥田裡暈倒的樣子太可憐了吧,他那個人雖然凶,但心不壞。」
雲若嬌點點頭,心想,他是個好人。
下午的時候,她按照約定蹲在知青院門口等霍錚。
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曬得院牆上的土牆皮發燙。
她等啊等,卻等來了另外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知青,叫趙峰,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用髮油梳得油光水滑。
他遠遠看見雲若嬌蹲在門口,腳步立刻加快,幾步湊到她面前,臉上堆著自認為儒雅的笑容。
「雲知青,你怎麼在這兒坐著?」
雲若嬌一臉警惕:「我在這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