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蒙著黑灰,王大壯便跟村里熟人打聽,咬牙在縣城裡租了一輛二手黃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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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種地活絡、比挖礦穩妥,日夜拉客,風雨不歇,流水現銀。
只是極累,一雙腿從早磨到晚,腳板起泡、腰腿發酸是常態,跑一趟街市、跑一趟碼頭,全靠一身蠻力死撐。
旁人勸他:「大壯,你山里好好種地秋收不好?跑黃包車,純粹拿身子換錢。」
王大壯只搖頭,不多說話。
他腦子裡反覆迴蕩鳳霞那句輕飄飄的話:除非你有錢,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為這句話,再苦也值。
自此,他日日天不亮就出車,深夜才收工。
別人偷懶歇晌,他不歇;別人嫌遠嫌累的活,他全接。
短短几日,人就黑瘦了一圈,顴骨凸起,手上滿是拉車磨出的厚繭,雙腿日日酸脹得發抖,可兜里的銅板,確實比山里種地來得快、來得多。
縣上吃食貴,正經麵館一碗炒飯要價不低,為了多攢幾分錢,大壯從不捨得在正街吃食。
夜裡收車晚,他專往縣尾的黑市小巷鑽。
這裡是窮人們的落腳地,無牌照、無定價,攤販沿街擺開,煙火雜亂又便宜,都是勞苦人家圖實惠的地方。
夜色昏黑,巷子裡掛著幾盞搖搖欲墜的煤油燈,光影昏黃,照亮一地小攤。
油煙混著塵土味飄散開,攤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王大壯拖著一身疲累,腰腿酸痛得快要僵掉,走到最裡頭的炒飯小攤,沙啞著嗓子開口:「老闆,一碗蛋炒飯,少油,多米飯。」
「好嘞!稍等!」
油鍋滋滋作響,米粒翻炒的香氣漫出來,稍稍撫平了他滿身疲憊。
等待間隙,他目光隨意掃過巷尾,忽然頓住。
那處支著一塊舊粗布攤子,沒有花哨綢緞,只整整齊齊擺著一堆素淨物件:純白細布裙子、白棉手帕、素白布袋,乾乾淨淨,無一花紋,簡簡單單。
攤前圍了不少鎮上的窮姑娘、巷裡女工,嘰嘰喳喳圍作一團。
王大壯從沒見過這般新鮮玩意兒,不由得抬腳走近幾步。
守攤的是個中年婦人,手腳麻利,笑著招呼圍過來的姑娘:
「都是新織的白布貨,料子軟和,不粗糙!原本素白單調不好看,你們可以自己動手拓花!」
一個扎雙辮的小姑娘好奇追問:「嬸子,啥叫拓花啊?我們不會針線。」
婦人笑著指了指攤子旁的竹籃,裡面滿滿裝著新鮮花葉:藍雪花、小雛菊、牽牛花、蝴蝶蘭,還有青翠鮮嫩的蕨菜葉子,露水未乾,鮮活透亮。
「不用針線,簡單得很!」婦人耐心解釋,「摘你們喜歡的花葉,擺好樣子,鋪在白布上,用鵝卵石輕輕捶打,花草的汁水顏色就印在布上了。不用染色、不用繡花,天然紋路,每一件都不重樣!」
這話一出,姑娘們瞬間眼睛亮了。
另一穿粗布衫的姑娘伸手摸了摸純白裙子,輕聲嘆道:「這白布料子真好,就是太白太素,穿出去寡淡得很。能自己拓花,可太新鮮了!」
婦人點點頭,笑意溫和:
「是啊!有錢小姐穿繡好的綢緞,咱們窮人家姑娘,就靠雙手添體面。喜歡清雅的,就拓小雛菊、藍雪花;喜歡熱鬧鮮亮的,就拓牽牛花、蝴蝶蘭;想要素淨低調,蕨菜葉紋路最耐看。」
「每個人擺的位置不一樣、選的花葉不一樣,拓出來的裙子、手帕、布袋,全是獨一份的樣子,素雅乾淨,比那些俗氣繡花好看多了,還便宜!」
姑娘們瞬間來了興致,紛紛挑挑選選。
「我要一方白手帕,拓幾朵小雛菊!清爽!」
「我選布袋,用藍雪花拓,看著乾淨體面,裝書本針線都好看!」
「我想要這條短布裙,用牽牛花配蕨葉搭著拓,肯定別致!」
晚風掠過小攤,吹動純白的布件,軟布輕晃,搭配鮮活花葉,簡簡單單,卻清雅脫俗。
王大壯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
他不懂什麼雅致審美,可他一眼就想起了鳳霞。
這種乾淨、素雅、不張揚,又獨一無二的白布裙子,太合如今的鳳霞了。
攤主婦人瞥見站在一旁沉默的王大壯,笑著隨口搭話:「小伙子,看半天了,要不要給家裡媳婦挑一件?自己拓的花樣,心意最真,鎮上讀書的小姑娘都愛這素雅款式。」
王大壯低聲應了句:「我先看看。」
此時攤主的蛋炒飯已然炒好,熱氣騰騰盛在粗瓷碗裡。
王大壯端過飯碗,一邊扒著溫熱的米飯,一邊盯著那堆素白布件和鮮活花葉。
一碗熱乎的蛋炒飯下肚,驅散了王大壯大半的寒意與疲憊。
他端著空碗站在黑市小攤前,目光始終落著那一堆素白的布裙、手帕、布袋,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那些女學生、年輕的農家女,穿衣大多還是老舊粗布,從來沒有這種乾淨素雅、獨一無二的植物拓染物件。
鳳霞生得白淨清麗,氣質本就脫俗,若是穿上這條拓染白裙、用上拓花手帕,走在私塾里,定然比所有女學生都好看。
到時候旁人見了,個個都會眼熱,定會圍上來追問裙子手帕的來路。
這哪裡只是一件小禮物?
這是一門沒人做的新生意。
王大壯心裡驟然一亮,連日拉車的疲憊都消散大半。
他原本只想著掙錢讓鳳霞過上好日子,可黃包車終究是體力苦活,掙的是血汗零錢,一輩子也掙不到多少家底。
若是把這拓染生意做起來,那就不一樣了。
他不再猶豫,上前一步,語氣誠懇:「老闆,我三樣都要。一條布裙、一方手帕、一個布口袋。」
攤主見他大方,立馬笑得熱忱:「哎喲小伙子眼光真好!三樣配齊最是好看,送自家女人最貼心!我給你挑料子最軟、針腳最齊的!」
婦人手腳麻利,迅速給他打包妥當。
白布物件疊得整整齊齊,素淨乾淨,摸上去綿軟順滑,是鄉下粗布遠遠比不了的質感。
付了錢,王大壯抱著紙包,沒有立刻離開。
他裝作隨意閒聊的模樣,慢悠悠開口探話:「嬸子,你這白布料子真好,摸著細膩,鎮上很少見。你這布都是從哪進的?看著不便宜。」
攤主婦人也不藏私,夜裡擺攤冷清,難得有人願意閒聊,便隨口坦言:
「不貴不貴,都是從城外批發市場批量拉的貨!那邊織布作坊多,機器織的白坯布,沒有印花、沒有染色,成本極低,批發價比鎮上布莊的花布便宜大半。我就是圖個成本低、好改造。」
王大壯心頭一動,繼續輕聲問:「那拓花用的花葉呢?看著新鮮得很,日日都能備齊?」
婦人哈哈一笑,指了指巷口堆放的一筐花草葉片:
「這更不值錢!都是田埂、山坡、野地里長的!藍雪花、小雛菊、牽牛花、蕨菜葉,漫山遍野都是,隨手采一大把,一分錢不用花。
說白了,我掙的就是個手藝錢、巧思錢。布是批發的低價貨,花草是山野不要錢的,全靠自己搭配、捶拓,就能賣出幾倍的價錢。」
這話落在王大壯耳里,他不由暗喜。
原來這門生意,成本極低,幾乎無本,全靠心思和技巧。
他日日在縣城拉黃包車,跑遍大街小巷,最懂年輕姑娘的喜好。
私塾女學生多、做工的女工也多,人人都愛美,卻買不起昂貴的綢緞首飾。
這種乾淨素雅、每一件都不重樣的拓染物件,剛剛好貼合那些人的心意。
他所在的整個鎮子,至今沒有第一家。
這是獨一份的商機。
攤主見他怔怔出神,笑著打趣:「小伙子,你莫不是也想學著做?這活簡單輕巧,比出力氣掙錢體面多咯!山里遍地花草,誰都能采,只要肯花心思搭配,人人都能做。」
王大壯收回思緒,憨厚笑了笑:「就是覺得新鮮,隨便問問。」
他沒有多言,抱著懷裡乾乾淨淨的三樣布件,指尖輕輕摩挲著平整的布料。
夜風穿過黑市小巷,吹得燈火搖曳。
鳳霞嫌他種地窩囊、日子清貧。
那他就不再只做賣力氣的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