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微涼,吹得路邊的枯草簌簌作響。
鳳霞手裡攥著幾疊剛結清的零碎現銀,先去暗巷找了刀疤漢子,結清大半高利貸欠款,只餘下一小部分尾款緩期再還。
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她鬆了口長氣,卻也沒敢多留銀錢。
餘下的銀錢,她盡數拿去鎮上雜貨鋪。
挑了一罐雙妹雪花膏,這是四十年代鎮上最時興的女用潤膚膏,城裡小姐、體面婦人都愛用,香氣清雅,膏體細膩,是鄉下婦人從未觸碰過的稀罕物件。
又稱了細磨的蕎麥麵、乾淨的新米,最後割了一大塊肥油厚實的豬肉,滿滿當當拎了兩大包,趁著天光未暗,悄悄趕回山村。
再入王大壯家的破小院,依舊是滿目清貧。
土牆斑駁開裂,柴垛堆得整齊,院裡曬著秋收的雜糧,處處都是莊戶人家勤懇度日的模樣。
大壯娘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聽見院中的腳步聲,探出頭來,看見鳳霞拎著沉甸甸的物件進門,當即慌了手腳,連忙擦淨手上水漬迎上來。
「霞丫頭,你咋又回來了?還買這麼多東西!」
鳳霞將米麵肥肉一一放在堂屋矮桌上,最後把那罐包裝精緻的雙妹雪花膏遞過去,輕聲道:「大娘,天冷乾燥,您擦臉護手。米麵和肉留著家裡吃,補補身子。」
山里日子清苦,油水稀缺,細米蕎麥更是難得,雪花膏更是村里見都見不到的稀罕物。
大壯娘捧著那罐光滑瓷罐,左看右看,滿臉心疼又嗔怪:
「你這孩子!在外讀書處處要花錢,私塾束脩、紙筆零碎,哪一處不需要銀錢?怎麼這般亂花錢!我們山里人皮糙肉厚,哪用得上這麼金貴的東西!」
鳳霞垂著眼睫,聲音輕緩,藏著幾分不自在的愧疚:「我可以安心讀書,全靠家裡幫襯,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一旁抽著旱菸的大壯爹放下煙杆,目光落在這些物件上,神色溫和卻帶著幾分疑惑:「霞丫頭,你前幾日回來還湊不齊學費,這才幾日功夫,哪來的閒錢買這些稀罕東西?」
他老實本分,一輩子靠下礦、種地掙血汗錢,深知銀錢難掙,怕鳳霞在外誤入歧途,白白走了歪路。
鳳霞早備好說辭,抬眸時神色坦然:「大伯放心,來路乾淨的。我在私塾閒來無事,給班裡幾位富家同窗梳妝描容。她們都是城裡大戶小姐,性子大方,見我手藝尚可,時常多給些打賞,日積月累,便攢下了這些銀錢。」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半點挑不出錯處。
大壯爹聞言才放下心來,連連點頭:「原來是這樣,靠著自己手藝掙錢,踏實穩妥。難為你這般爭氣懂事。」
一家開開心心吃了晚飯,糙米飯配著新割的肥肉炒菜,已是山里頂好的伙食。
席間無人多疑,只一味疼惜她在外讀書辛苦,不停給她夾菜添飯。
唯獨角落裡的王大壯,全程沉默寡言,默默扒著碗裡的飯,一雙眼睛始終落在鳳霞身上。
晚飯落幕,暮色徹底沉落山野,遠山籠罩在朦朧夜色里,村外野地的秋菊開得遍地爛漫,黃白一簇,鋪滿田埂小路。
王大壯鼓起勇氣,輕聲喚住正要收拾東西準備返程的鳳霞:「鳳霞,外頭菊花開得盛,陪我走走吧,就村口那片花地。」
鳳霞微頓,沒有拒絕。
出於愧疚,她此刻也不願太過生硬地推開他。
兩人並肩走出小院,踩著微涼晚風,行至無人的菊花野地。
四下靜謐,唯有蟲鳴啾啾,晚風卷著菊香撲面而來,山野安寧又清淨。
一路沉默,走到花地中央,王大壯終於停下腳步,聲音低沉:
「鳳霞,我不問你鎮上的事,也不逼你定親。我就想問你一句,到底要怎樣,你才能真正放下心裡的隔閡,心甘情願留在村里,接受我?」
這句話藏在他心中很久,從鎮上親眼看見她跟著沈文軒走遠開始,他日夜輾轉,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鳳霞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山林,晚風拂動她的發梢。
片刻沉默後,她轉過頭,臉色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字字清晰:
「大壯,你是個好人,待我真心實意,我都知道。可我這輩子,最怕苦、最怕窮,也最怕一輩子困在山裡種地刨土。」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不帶半分遮掩:「除非你能掙大錢,不用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土裡刨食,能讓我過上安穩體面、不用吃苦受累的好日子。不然,我終究是留不住的。我不愛種地,不愛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王大壯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嘴唇微微抿緊,喉結重重滾動兩下。
他一輩子生於山村、長於山村,父輩種地挖礦,他也只會種地挖礦。
夜風捲起菊花瓣,落在他粗布衣裳上。
良久,他重重點頭,聲音沙啞低沉:「我知道了。」
鳳霞看著他落寞的模樣,心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卻也不曾後悔。
夜色漸深,山路漆黑難行,再也不能耽擱。
「我該回鎮上了,晚了私塾關門。」鳳霞輕聲開口。
王大壯壓下心中的苦澀,重新溫聲說道:「天黑路險,我送你回去。」
他轉身牽出村口停著的馬車,是家裡平日裡拉貨、趕集用的舊馬車,車身樸素,卻收拾得乾淨穩妥。
一路無話,馬車軲轆碾過黃泥山路,顛簸前行,從漆黑山村行至燈火初明的鎮上。
入了鎮口街市,商鋪燈火點點,人來人往,一派熱鬧景象。
王大壯勒住馬車,目光掃過街邊等候載客的黃包車,毫不猶豫掏出自己攢下的零碎銅板,抬手朝車夫喚了一聲。
「過來,送這位姑娘去城西私塾。」
他轉頭看向馬車上的鳳霞,不舍地說道:「山路我送你,鎮上路平,我就不進去了。坐黃包車安穩快捷,早些回私塾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