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沈文軒面色微涼,拱手便要轉身離去,鳳霞心頭一慌,也顧不上周遭路人目光,猛地轉頭看向王大壯,語氣陡然凌厲。
「你胡說八道什麼!張口便是渾話,在外邊亂講,不嫌丟人?」
突如其來一頓斥責,王大壯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他方才那句實話,本是心底最實在的心裡話,沒料到換來鳳霞一通責罵。
看著鳳霞急得發白的臉色,再瞥一眼一旁神色暗淡、準備抽身離開的沈文軒,他腦子裡猛地回過神。
若是今天鬧僵,鳳霞在鎮上名聲盡毀,往後怕是更不肯回村子。
電光石火之間,大壯心念一轉,乾脆順勢一拍腦袋,嘿嘿傻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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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瞧我這腦子,又犯糊塗了!諸位莫怪莫怪!我這人腦子受過磕碰,時不時滿嘴瘋話,隨口打趣說笑呢!哪是什麼真話!」
他撓著後腦勺,眼神裝得渾渾噩噩,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我就是村里種地的粗人,平日裡就愛隨口編排玩笑,嘴上沒把門,兩位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沈文軒腳步頓住,遲疑地看向二人。
鳳霞見狀立刻接住話頭,臉色稍稍平復,輕輕嘆了一口氣:
「便是如此。他腦子少時受過傷,說話時常顛三倒四,滿嘴渾言,我屢屢勸他,總是改不過來。方才那番瘋話,公子切莫當真。」
一番說辭配上大壯裝傻充愣的神態,沈文軒心底的疑慮稍稍壓下。
只是心中那一絲膈應,卻並未徹底消散。
短暫沉默過後,他壓下心底紛亂,看向鳳霞,語氣恢復斯文:
「原來是這樣,倒是我誤會了。時辰尚早,城南新開一間珠寶銀樓,我正好要過去看一看,若是無事,不妨一同前去逛逛?」
鳳霞心中一喜,連忙頷首應下。
「好,那便叨擾公子了。」
王大壯站在原地,看著二人並肩走遠,臉上傻笑慢慢收去,眼中只剩苦澀。
城南珠寶店雕花門頭光亮,玻璃櫃中擺滿銀飾、寶石、珍珠,琳琅奪目。
沈文軒緩步走到櫃檯前,指著幾樣首飾,轉頭含笑問鳳霞。
「你瞧瞧這幾件,藍寶石簪、珍珠耳墜,哪一款合你的心意?」
鳳霞抬眼望著滿櫃檯的珠寶,心底一陣發慌。
這些名目她從前聽都極少聽過,分不清藍寶石跟普通碎石有什麼差別,珍珠好壞更是無從分辨。
一時間僵在原地,眼神飄忽,答不上一句話。
幾秒冷場,沈文軒臉上溫和的神色一點點淡去,眉頭微蹙,臉色漸漸難看。
鳳霞立刻察覺到對方神情變化,心頭飛速一轉,隨口從容開口。
「這些款式,我往日倒是甚少看上。從前家中境況尚可之時,常去城裡更高規格的珠寶商行,那邊藏品精緻許多,鎮上鋪子這些,反倒瞧著普通了些。」
她語氣淡淡,仿佛早已見慣珍奇寶物。
沈文軒聞言,眉頭並未舒展,只深深地看了鳳霞一眼。
這話聽上去合乎情理,可方才她一瞬間茫然無措的神態,已經落在他眼底。
他半信半疑,一時分不清,眼前女子究竟是落魄世家小姐,還是另有隱情。
「原來如此。」他只淡淡應了一聲,再也不提贈送首飾的話題。
逛不多時,二人便告辭分開。
夜色降臨,沈府大宅燈火昏沉。
沈文軒回到家中,一進廳堂,便看見父親坐在椅子上,滿面愁容,桌上攤著帳本。
布莊近來幾筆外地貨款收不回來,庫房積壓大批布匹,周轉銀錢幾乎掏空。
「文軒,你回來了。」沈老爺抬起頭,長嘆一聲,「現下家裡生意遇上坎了,帳上資金缺口不小。若是半個月之內找不到一筆大額銀錢周轉,布莊怕是要撐不住。」
沈文軒心頭一震:「父親,竟已經到這般地步?」
「別無良策。」沈老爺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語氣沉重,「如今想要渡過難關,最快的路子,便是聯姻。城裡幾戶大戶千金,嫁妝豐厚。若是能定下一門親事,藉助女方家中財力,沈家布莊才有轉機。兒女私情只能暫且放到其次。這件事,你心裡要有數。」
沈文軒立在原地,腦中瞬間浮現鳳霞的模樣。
白日珠寶店內她一瞬間的茫然、方才那句略顯牽強的說辭,一幕幕在腦海閃過。
若是鳳霞身後並無家底,那這份情愫,便只能放下。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多出幾分權衡與冷靜。
情愛再好,也抵不過家族生意的存亡。
自打那日珠寶銀樓一別,沈文軒心底那層疑慮便再也無法抹去。
家中布莊資金缺口迫在眉睫,聯姻籌錢這件事壓在他心頭。
他對鳳霞尚有幾分好感,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摸清她真實的家底。
往後幾日相處,沈文軒話里話外,句句都帶著試探。
這天午後,二人沿著河畔河堤慢行。
秋風捲起岸邊枯黃的蘆葦。
「前幾日聽你說起,從前常去城中大商號挑選首飾。」沈文軒看似隨口閒談,語氣漫不經心,「不知府上從前在城中,置下了幾處宅院?」
鳳霞心口一緊。
哪裡有什麼宅院,她不過是山村裡面走出來的農女,身無長物。
「往日老宅倒是有幾處,後來家中遭逢變故,大多變賣抵債。只餘下一處小院,離鎮上略遠,平日裡很少對外示人。」
沈文軒眼底微光一閃,追問下去:
「哦?竟還有宅院。改日有空,我登門拜訪一番也好。」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在鳳霞心上。
她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會提出上門。
嘴上只能硬著頭皮應下:「若是公子願意到訪,自然歡迎。」
閒談散去,鳳霞心神不寧回到私塾宿舍。
想要撐住大戶小姐的人設,宅院、下人、排場,樣樣都少不了。
可她手上,除了讀書開銷所剩無幾的碎銀,一無所有。
幾番輾轉,她私下托鎮上閒散閒人打聽門路,走投無路之下,盯上了鎮上地下放貸的高利貸。
黃昏時分,窄巷之中光線昏暗。
放貸的刀疤漢子斜靠在牆面,聽完鳳霞的訴求,嗤笑一聲。
「租帶僕人的宅院,每日開銷不小,加上僕人工錢,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借我的錢,利息按月滾,到期還不上,後果可不太好看。你可想清楚?」
鳳霞指尖攥緊衣角,眼神帶著一絲偏執。
「我想得明白。只要撐過這一陣,婚事敲定,一切本錢都能收回來。契約拿來,我簽字。」
她咬著牙,簽下借貸文書。
拿著到手的銀錢,租下城郊一處雅致寬敞的青磚大院,又臨時雇了兩個閒得活路的本地婦人,扮作家裡的老媽子與侍女,說好只演幾日,每日結算工錢。
三日之後。
沈文軒如約登門。
朱漆院門推開,青石鋪就庭院,院中擺著盆景花木,一名老媽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小姐,您回來了。」
整套排場,做得有模有樣。
鳳霞穩穩走入院中,盡力壓住內心慌亂,擺出一副久居大宅的淡然姿態。
「文軒公子,裡面請。」
踏入廳堂,桌椅皆是像樣的紅木家具,茶點已經早早備好。
沈文軒落座,目光不動聲色打量四周,端起茶杯,緩緩開口試探。
「這處院落清幽雅致,平日裡打理,怕是要耗費不少銀錢。」
鳳霞端起茶盞,故作輕鬆。
「不過一處落腳的宅子罷了,家中遺留下來,也就懶得變賣。」
沈文軒目光微微掃過一旁垂手站立的僕人,心中搖擺不定。
眼前一切看著天衣無縫,可他心底,一絲隱隱的不安始終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