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八達嶺長城腳下。
太陽已經偏向西邊，光卻還是白得晃眼。
柏油路被曬了一整天，熱氣一股股往上冒。鞋底踩上去沒幾步，腳心便透出一陣燙意。
奔馳商務車的車門剛打開，熱浪便迎面拍了進來。
李洵一家五口陸續下車。
悶熱的空氣裹著汗味和防曬霜味，一個勁兒往鼻腔里鑽。前方的檢票廣場黑壓壓一片，遊客擠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好找。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戴著遮陽帽的人。
隊伍繞成一條巨大的貪吃蛇，來回拐了七八道彎，尾巴還不知道甩到了哪兒。
幾個導遊舉著五顏六色的小旗子，腰間別著大功率擴音喇叭，扯著嗓子喊集合口號。
喇叭聲、小孩熱得受不了的哭鬧聲，還有遊客搶位置時的爭吵聲，全攪和在一起。
陳晚晚剛撐開遮陽傘，便先把李淼淼拉到了傘下。
李淼淼手裡舉著一個巴掌大的電動風扇。風葉轉得飛快，吹出來的卻全是熱風。
她對著臉吹了半天，額前的碎發沒怎麼動，鼻尖上的汗珠反倒越聚越多。
李建國扣上帆布帽，擰開軍綠色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抹了把脖子，手裡還拎著兩瓶礦泉水。看著眼前這副陣仗，老頭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
「這人也太多了。」
他嘬了嘬牙花子，臉上的興奮勁兒已經退了一半。
陳秀蘭頭上扣著草帽，手裡的摺疊扇扇得呼呼作響。
扇了沒幾下，她嫌風太小，又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張硬紙殼廣告單，墊著腳尖往前打探。
老太太眼神倒是好。
她一眼穿過人堆，鎖定了側邊豎著的巨型指示牌。
上面的票價寫得清清楚楚。
纜車往返，一百四十元。
陳秀蘭手裡的紙殼扇子當場停住。
她往前湊了兩步，又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下一秒，老太太猛吸一口涼氣。
「五個人，一人一百四，那就是七百塊！」
她這一嗓子瞬間拔高，周圍幾個遊客都跟著扭頭看了過來。
「老天爺！這哪是坐車，這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搶錢吶！」
李建國也順著指示牌看過去，眉頭一點點擰緊。
七百塊錢。
在縣城裡，夠他們老兩口買半個月的菜了。豬肉、雞蛋、米麵油，全添置上都還能剩點。
陳秀蘭把紙殼廣告單往包里一塞，抬手指向旁邊那條蜿蜒向上的石階。
那是一段依山修建的側梯。
台階一層壓著一層，陡處看著近乎直上直下，一路鑽進半山腰的人群里。
李洵只抬頭看了一眼，小腿肚子便隱隱發緊。
李淼淼也把小風扇從臉前挪開，仰著腦袋看了半天，默默往陳晚晚的傘下縮了縮。
「七百塊幹什麼不好？」
陳秀蘭擼起袖子，把摺疊扇往肩膀上一拍。
「腿腳就是拿來走路的！」
老太太仰頭看著那條陡梯，越看越有幹勁。
「咱們大老遠飛到京城，來都來了，不自己爬上去，算什麼好漢？」
她一拍大腿，當場定下方案。
「這纜車就是坑外國人和城裡小年輕的！走，咱們一家子從這裡上去，權當鍛鍊身體。」
「今天一口氣爬到好漢坡！」
李建國深以為然，拍了拍膝蓋，也跟著擼起袖子。
「秀蘭說得對！當年我們單位組織春遊，我一口氣——」
【叮！高危養老警報！】
【檢測到前方長城側梯過於陡峭，已超出七十歲老登安全活動範圍！】
【老登底盤脆弱，膝蓋骨早已生鏽，半月板磨損更是不可逆的物理傷害！】
【頂著烈日攀爬陡坡，無異於拿壽元換取「好漢」稱號！】
【請老登立刻制止這種自殺式攀爬，守住晚年脆弱的腰椎與半月板！】
系統警報一聲接著一聲，跟有人在李洵腦子裡敲鑼似的。
李洵眼皮狠狠一跳。
沒等李建國把後半句話說完，他已經三兩步跨了上去。
左手攥住父親的胳膊，右手拽住母親的衣角，硬生生把正準備衝鋒陷陣的老兩口拖了回來。
「媽，爸，趕緊打住。」
李洵喘了口熱氣，抬手抹掉額頭上的汗，又順著陳秀蘭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完，他的兩隻腳像釘在了地上，半步都不肯再挪。
「您二老睜眼看看這坡度。」
李洵指著那條近乎直上直下的石階，滿臉認真。
「咱們到底是來爬長城的，還是準備送我去西天取經的？」
陳秀蘭轉過頭。
「什麼西天取經？」
「您瞅瞅那台階！」
李洵抬手一指。
「這一腳踩空，人能從好漢坡直接出溜到山腳！」
「我這身子骨哪扛得住？真要一口氣爬上去，回頭下不來，您還得花錢僱人把我抬下山。」
「到時候纜車錢沒省下來，抬人費還得另算，多虧？」
「你這小年輕怎麼說話呢？」
陳秀蘭眉毛一豎。
「二十出頭的大小伙子，身子骨還不如我跟你爸？」
李建國也皺起眉頭，仍舊有些不服氣。
「洵兒，真不至於。我當年單位春遊——」
「得得得。」
李洵抬手打斷老爹的光輝回憶。
「您當年還是廠里的先進員工呢，現在能一樣嗎？」
他指了指老兩口的膝蓋，又拍了拍自己的腰。
「咱一家人出來是旅遊，不是組團過來報廢零件的。」
「腿腳要緊，誰都別逞強。」
陳秀蘭瞪著他，嘴唇動了幾下，還準備繼續給兒子上一堂艱苦樸素教育課。
李洵卻先一步鬆開了手。
他已經看明白了。
跟老一輩掰扯這七百塊到底值不值，十句話也掰扯不出結果。
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先把票買下來，把步行這條退路徹底堵死。
七百塊買五副膝蓋平安。
怎麼算都不虧。
李洵轉身繞開排成長龍的步行檢票隊伍，徑直走向旁邊的纜車人工售票窗口。
窗口前只有零星幾個人。
售票員剛抬起頭，李洵已經從褲兜里摸出了銀行卡。
「你好。」
「五張往返纜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