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護國寺迎客寮。
真玄盤膝坐在禪房的蒲團上,面前攤著那捲《七釘裂魂咒》的帛書,又練了幾遍,可惜還是沒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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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廊道上傳來腳步聲,來人停在門前,敲了三下。
「真玄大師,陸沉舟求見。」
聲音聽著有一種讓人舒服的溫潤。
真玄將帛書捲起收好,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出頭歲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懸著一柄普通的長劍,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
面容說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時不時都在觀察什麼。
他在真玄對面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
「陸先生,了空方丈跟我提過你。」真玄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說你在劍川路幫了護國寺不少忙。」
陸沉舟接過茶盞,沒有喝,而是雙手捧著,微微頷首:「方丈過譽了。在下不過是盡一點綿薄之力,當不得『幫忙』二字。」
真玄看著他,他也看著真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誰也沒有移開。
片刻之後,陸沉舟先開口了。
他沒有客套和寒暄,直接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紙箋,攤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紙箋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地形圖、標註著紅藍兩色的標記,還有用蠅頭小楷寫成的文字說明。
「大師,這是劍川路半年來的全部情報。在下花了三天時間整理出來,分成了四個部分。」
他的手指點在地形圖上,聲音不急不慢。
「第一部分是地形。劍川路全長五百餘里,北接燕國幽州,南連朔州雲中府。
中間是三段峽谷、兩片密林、一處高地。
峽谷適合設伏,密林適合隱匿,高地適合瞭望。
誰控制了高地,誰就掌握了方圓幾十里的動靜。」
他的手指移到一個標註著「鳳鳴崖」的位置。
「這是劍川路最高處,視野最好。三個月前被幽冥宗占了,在上面設了哨點。
護國寺派了兩次人去拔,都沒成功。現在那裡至少有五個化勁期守著,還有幾十個暗勁武者和一套小型陣法,能隔絕氣息。」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形圖上,沒有說話。
陸沉舟的手指繼續移動。
「第二部分是敵情。
幽冥宗在劍川路的滲透小隊一共有五支,其中三支我們掌握了大致活動範圍,兩支行蹤不定。
五支小隊的隊長都是化勁圓滿,隊員至少是化勁初期。」
他抽出其中一張紙箋,還是那個左眼角有一道刀疤的肖像。
「其中厲無咎是最麻煩的一個,化勁圓滿,幽冥宗傳功長老路行健的嫡傳弟子。
他的特點是謹慎,極其謹慎。
每次行動之前,至少要派兩個探子先踩點,確認安全了才動手。
得手之後從不戀戰,立刻撤退,撤退路線至少備選三條。」
陸沉舟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真玄一眼。
「此人最大的弱點,是好大喜功。他每次得手之後,都會派人把消息傳回幽冥宗邀功。
這說明他需要戰績來證明自己,說明他在幽冥宗內部有競爭對手,說明他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我判斷他需要更大的戰功來壓過內部對手。」
真玄的眉頭微微一動,這個分析,比了空說的更深入。
「第三部分是補給線。」陸沉舟的手指移到地形圖北側:
「幽冥宗的補給從燕國境內出發,經劍川路北口的黑風口進入。
補給隊每十天一趟,每隊十人,隊長化勁後期,押運的物資包括丹藥、糧食、兵器。
如果切斷這條補給線,劍川路里的九支小隊撐不過半個月。」
「第四部分是我方的力量。」他指了指地圖南側:
「護國寺在劍川路南口有一個前哨營地,駐著兩支小隊,共二十人,隊長都是化勁後期。
他們的任務是封鎖南口,不讓幽冥宗的人滲透到朔州腹地。
但這兩支小隊已經被對方摸透了底細,一動就被盯上,基本處於被動防守的狀態。」
他說完,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
真玄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地上那疊紙箋,將陸沉舟說的每一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地形、敵情、補給、己方力量。
四個部分,條理清晰,主次分明。
而且每一部分都有數據、有分析、有結論,不是簡單的信息堆砌。
這個人,確實有一套。
「陸先生,」真玄開口了,「如果讓你來定計劃,你打算怎麼打?」
陸沉舟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
「大師,在下的計劃分三步。」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摸清厲無咎的活動規律。他再謹慎,也要吃飯、喝水、休息、傳遞消息。
這些東西都有規律可循。
在下需要五天時間,帶一個人深入劍川路,把他的活動範圍縮小到方圓三十里之內。」
「第二步,設餌。如果大師有足夠的信心,我建議以身入局。我們可以直接破壞對方補給線,把他引出來。當然,也在我方假裝護送一批重要物資進入劍川路......」
他說得很平靜,但真玄聽出了其中的分量,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有備選方案,每一步都把風險考慮到了。
「你覺得,」真玄問,「厲無咎最難對付的地方是什麼?」
陸沉舟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
「是他的腦子。
此人從不跟實力相當的對手正面交手,只打弱手、只打伏擊、只打有把握的仗。
他是化勁圓滿,但半年來的每一次出手,目標都是化勁後期及以下的對手。
如果目標是化勁圓滿,則會毫不猶豫的找內部幫手。
他不給自己留任何風險。」
他頓了頓,又道:「這種人,一旦發現自己被算計了,會立刻撤退,絕不戀戰。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止是打贏他,還要不給他逃跑的機會。」
真玄看著陸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陸先生,從今天起,戰術上的事,你多費心。我負責動手,你負責動腦子。」
陸沉舟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很快收斂了。他抱拳道:「大師信任,在下必當盡力。」
真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問:「陸先生,你本是散修,雲遊四方,為什麼要摻和到這場戰爭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