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韓冰拖著仿佛灌了鉛的身體回到家。
屋子裡黑漆漆的,沒有那盞永遠為她留著的燈,也沒有那個會在她推門時笑著迎上來接過外套的男人。
她連鞋都沒換,整個人脫力地癱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兒童房裡傳來了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媽媽!爸爸呢!我要爸爸!寶寶想爸爸了……」
小謹雅哭得喘不上氣。
韓冰的心口像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塊。
她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裡,「爸爸……爸爸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小謹雅抬起臉,淚汪汪地看著她:「天上?爸爸變成星星了嗎?」
「嗯,變成了一顆很亮很亮的星星。」
「那寶寶想他的時候,抬頭看星星,爸爸能看到寶寶嗎?」
韓冰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潤逼回去,然後用拇指擦掉女兒臉上的淚痕:
「能看到,爸爸一直都在看著你。他說了——你要好好聽話,不然他會傷心的。」
小謹雅抽了抽鼻子,又把臉埋回她胸口:「寶寶會聽話的……寶寶不哭了……」
話是這麼說,可哭聲不在減,持續到嗓子徹底啞掉。
客廳的茶几上,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那是顧寒後來交給她的,說是元伯橋辦公室抽屜里找到的。
【親愛的冰冰,老婆,寶寶,愛人,唯一: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必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你一向都是尊重我的決定的,這一次,我也希望你能尊重,當然了,這是我的任性之舉。
別怪我沒事先告知你,其實我早有預感,也許我的命就是這樣,註定要在最該陪你的時候,缺席。
所以,別生氣,別傷心,更別哭。
你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遇到事情只會躲在角落裡,膽小懦弱的女孩了。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勇敢,還要堅韌,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我們的女兒教得很好。
如果雅雅問起我,你就告訴她,爸爸變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在天上看著你們。
還有,對不起。
這輩子,是我食言了,我答應過要護你一世周全,答應過要陪你慢慢變老。
我走得太急,沒來得及看著雅雅長大,也沒來得及……好好抱抱你。
最後,還有件很自私的事。
我不准你找別的男人,你要為我守節三年,三年裡,你不許對別人笑,不許讓別人碰你,不許忘了我。
可是……
寫到這裡,我又後悔了。
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熬那麼久?我怎麼忍心用這薄薄的紙,去綁住你本該燦爛的人生?
所以,如果三年後,或許這三年裡,你真的遇到了一個比我更好,更懂你,能替我護著你們母女倆的人……
那就算了。
我不阻止你了。
只要你能笑,只要你幸福,我在天上,也會替你高興。
只是,別太快忘了我。
每年清明,記得帶束花來看看我。
還有,告訴雅雅,爸爸永遠愛她。
永遠愛你。
元伯橋
絕筆】
—
自那日葬禮訣別之後,韓冰親手為女兒抹去了姓氏里的韓,將韓謹雅更名——元謹雅。
隨父之姓,承他餘生。
算是她能給這場盛大愛意,最鄭重,最無聲的祭奠。
元謹雅記住了一件事——天黑,就是爸爸回來的時間。
於是,每當夜幕降臨,城市的喧囂被黑暗吞噬,陽台的推拉門總是會被一雙小手輕輕拉開。
元謹雅會搬著她的小板凳,乖乖地坐在陽台上,仰起那張酷似元伯橋的臉,在浩瀚的夜空里,執著地尋找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她堅信,那就是爸爸。
「爸爸,我今天沒哭哦。」她對著那顆星星小聲說,「但是,媽媽今天切菜的時候切到手手啦。」
「爸爸,幼兒園的小朋友說我沒有爸爸,我說我有,在天上,他們不信。」
「爸爸,寶寶想你啦!」
媽媽說過,對著星星可以實現願望,她也可以對著爸爸許願了。
她總是緊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像個虔誠的小信徒。
她在心裡大聲地許願:
許願讓爸爸快點回來;許願讓媽媽不要再那麼累,不要再偷偷抹眼淚;許願能有好多好多錢,這樣媽媽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每一次許願完,小女孩都會揚起軟糯的嗓音,對著漫天星光篤定地喊話,像在和最親近的爸爸撒嬌約定:
「爸爸,我許完嘍!你一定要幫我實現。」
他缺席了元謹雅的成長日常,卻從未缺席她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星不落,念不止,愛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