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頭路

2026-08-13 11:41:49 作者: 風影栗子
  黃芪。酸棗仁。

  我坐在桌前把這兩樣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黃芪是我在電話里教劉家小伙子給他媳婦術前補氣用的,這個不稀奇,藥店常備的東西。但酸棗仁不一樣。酸棗仁是昨天我當面教馬鈞治失眠的。煮水泡腳,配湧泉穴。

  他買了。

  

  不是走個過場買兩顆糊弄事,是真買了,還買了黃芪。黃芪補氣酸棗仁安神,這兩樣搭在一起泡水喝,氣血雙補的路子。他不光是想泡腳,他是想給自己調一調。

  一個跟著陳寶山幹活的人,拿我教的辦法給自己看病。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我心裡記住了。

  「他買完就走了?」我問王勝利。

  「走了。沒多說話,拿了東西就走。」王勝利猶豫了一下,「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想回來說點什麼,最後還是走了。」

  「行,這事你別跟別人提。」

  「我跟誰提啊。」

  王勝利把燈關了上樓去了。我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想了一會兒。

  師父筆記里說過一句話,我以前沒當回事,現在越想越有道理。他說:治病有三層。第一層治身,第二層治心,第三層治命。治身最容易,湯藥銀針下去就見效。治心最難,因為你不知道對方的心裡到底裝了什麼。治命不是你的事,那是老天爺的活,你別搶。

  馬鈞的失眠不是裝的。他的脈不騙人,他的舌頭不騙人。一個長期睡不著覺的人,心裡壓著東西。壓的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個東西讓他不舒服。

  一個跟著壞人幹活但自己睡不著覺的人,和一個跟著壞人幹活睡得踏踏實實的人,不是同一種人。

  這件事急不得。你越主動去拉他,他越往回縮。你就把東西擺那兒,他自己會走過來。

  睡了。

  第二天上午來了個病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進門的時候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比劃著名跟我說話。我讓他坐下把手拿開,他一張嘴我就看見了。

  左邊臉腫了一圈,從腮幫子一直腫到下巴,皮膚繃得發亮。


  「牙疼?」

  他點頭,說話含含糊糊的。「疼了三天了,昨晚疼得一宿沒睡。吃了四片止疼片壓不住。」

  「哪顆牙?」

  他用舌頭頂了頂,指了指左邊下面。

  「張嘴我看看。」

  他張開嘴,我往裡看了一下。左下後槽牙位置牙齦紅腫得厲害,牙齦上鼓了一個小包,按上去軟的,有波動感。

  「這個不是單純的牙疼了,你這個牙根尖已經化膿了。」

  他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這顆牙之前是不是補過?或者做過根管治療?」

  「補過,好幾年前補的。」

  「補的那個材料下面牙神經慢慢壞死了,細菌從根尖那個洞跑出去感染了周圍的骨頭和牙齦,形成了膿腫。你摸到的那個鼓包就是膿。」

  「那怎麼辦?」

  「這個我治不了,你得去口腔科。要麼重新做根管治療,要麼拔掉。膿腫得切開引流,光吃消炎藥壓不住。」

  他急了:「那我現在疼得受不了怎麼辦?」

  「我先給你緩解一下。」

  我在他對側的右手上找到合谷穴。

  你們還記得第一章那個牙疼的大姐嗎,也是這個穴位。合谷穴治牙疼這件事我再說一遍,因為太實用了。

  合谷穴在手背上,大拇指和食指中間那塊肉最高的地方。你把大拇指和食指併攏,鼓起來的那個包的最高點就是。按下去有酸脹感,有的人會覺得酸到牙根,那就對了。

  上牙疼按同側,下牙疼按對側。他是左下牙疼,所以我按的是右手合谷。

  按了大概兩分鐘,他說疼減了一些。

  「再配一個穴位。」我在他左臉頰下頜角前面找到一個點,「頰車穴。你咬緊牙的時候腮幫子上鼓起來一塊肌肉,那塊肌肉的最高點就是。你鬆開牙的時候那個位置會出現一個凹陷,按那個凹陷。」

  我兩手同時按,右手按合谷,左手按頰車。三分鐘之後他說疼得沒那麼厲害了。

  「但是你聽好了。我給你按的只是應急止疼,不是治療。你那個膿腫不處理掉,過兩天還會疼起來。你今天就去縣醫院口腔科,越早去越好。去晚了膿腫往裡擴散,弄出間隙感染那就麻煩大了。」


  這個我得跟你們講清楚。牙根尖膿腫這個東西不是忍忍就能過去的。牙齦上鼓出來的那個包叫瘺管,是膿找出路的結果。很多人覺得包破了膿流出來不疼了就好了,其實沒好,根尖那個感染灶一直在。你不處理它,它就反反覆覆地發作。更嚴重的是如果膿往深處跑,可以順著筋膜間隙擴散到脖子甚至縱膈,那是要命的事。

  「還有一個事。你去看牙之前別自己瞎吃消炎藥。很多人牙疼就吃阿莫西林,萬一你對青黴素過敏呢?讓大夫給你開藥。」

  他點頭記住了,交了二十塊錢走了。

  王勝利在櫃檯那邊嘀咕了一句:「又是一個不開藥的。」

  「牙科的事我能開什麼藥?」

  他不吭聲了。

  快中午的時候手機響了。不是趙建軍,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李大夫。」

  聲音我認得。馬鈞。

  「嗯。」

  「你昨天教我的那個泡腳的法子,昨晚試了。」

  「怎麼樣?」

  「泡完腳之後確實比平時困得快一些。但半夜還是醒了一次。」

  「第一天就見效不太可能。你堅持泡一周再看。酸棗仁的量可以加一點,從兩把加到三把。水溫別超過四十五度,泡到腳面發紅就停。」

  他嗯了一聲,又沉默了。

  電話里有風聲,他在外面。

  「還有事?」

  「李大夫,我想問你一個事。」

  「你問。」

  「你師父……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這問題我沒料到。

  「去年冬天。」

  「他教了你多少年?」

  「二十二年。從我記事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我跟陳寶山六年。」他的聲音很輕,「六年了我沒睡過一個好覺。」

  我沒接話。

  「他不是個好人。」馬鈞說,「但我沒地方去。」

  這句話說完他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坐了一會兒。

  六年。一個斷了小指的年輕人跟了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六年,六年沒睡過好覺。

  師父筆記里寫「收殘缺之人」的那一段我又翻出來看了一遍。沒人要的人才會死心塌地跟著他。

  但死心塌地和心甘情願是兩回事。

  死心塌地是沒有別的路可走。心甘情願是你自己選的路。

  馬鈞不是心甘情願的。

  這件事我不能跟趙建軍說。趙建軍是生意人,生意人的第一反應是利用。他知道了馬鈞動搖,一定會想辦法策反。策反這種事一旦做得急了,反而會把人推回去。

  也不能跟王勝利說。王勝利這張嘴,三天之內全鎮都知道了。

  只能等。

  下午兩點多來了個病人。六十來歲的老太太,人很瘦,走路的時候腿有點打彎,扶著牆進來的。

  「大娘,坐下說。」

  「小腿抽筋。」她坐下就開始揉自己的右小腿,「晚上睡著了突然就抽,疼得我從床上蹦起來。一個月抽了七八回了。」

  「白天抽不抽?」

  「白天不怎麼抽,就晚上。」

  「平時吃鈣片嗎?」

  「吃了,閨女買的那種大鈣片,吃了一個月了也沒管用。」

  我讓她把腿伸出來。小腿肌肉摸上去緊緊的,按承山穴的時候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疼吧。」

  「疼。」

  「你這個抽筋不光是缺鈣的事。你的小腿血液循環不好,肌肉長期處在一個緊繃的狀態,晚上體溫一降就容易痙攣。」

  這個事你們家裡有老人的一定要知道。老年人小腿抽筋,十個裡頭有七八個第一反應就是補鈣。補鈣沒錯,但不是全部。抽筋的原因很多,缺鈣只是其中一個。血液循環差、肌肉疲勞、電解質紊亂、受涼,都能引起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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