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老根

2026-08-13 11:41:49 作者: 風影栗子
  「大娘,你先別揉了,越揉越緊。」

  她手還擱在小腿上使勁捏,我把她手拿開。

  「你這個抽筋,鈣片繼續吃沒問題,但光補鈣不夠。你得解決血液循環的問題。晚上睡覺之前做一件事。打盆熱水泡腳,水溫四十度左右,泡十五分鐘。泡完之後不要馬上上床,站起來扶著牆,把腳尖翹起來,腳後跟著地,繃住小腿後面那根筋。保持二十秒,做五個。兩條腿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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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嘴裡念叨著「翹腳尖翹腳尖」。

  「還有一個穴位你記住。承山穴。小腿後面正中間,你踮起腳尖的時候小腿肚子上會出現一個人字形的凹陷,那個尖就是承山穴。」

  我在她小腿上找到那個位置按下去,她又彈了一下。

  「每天睡前按三分鐘,力度要大,按到酸脹。承山穴管的就是小腿的氣血,你把這個穴位按通了,血液循環上來了,半夜抽筋的次數就會少。」

  承山穴這個穴位用處很多,不光治抽筋。小腿酸沉、走路走多了小腿發脹、甚至痔瘡,都可以按承山穴。它在膀胱經上,膀胱經是人體最長的一條經絡,從頭到腳。承山穴相當於這條大河中段的一個關卡,你把這個關卡疏通了,下面的水就活了。

  「再跟你說一個事。你晚上睡覺被子蓋住腳沒有?」

  「有時候蹬開了。」

  「這就對了。你腳露在外面,後半夜溫度一降,小腿受涼肌肉一收縮就抽。你睡覺的時候穿雙薄襪子,別嫌熱,腳暖和了抽的次數能少一半。」

  這個太簡單了但很多人不知道。老年人晚上抽筋有一大半原因就是腳冷。你穿雙棉襪子睡覺試試,比吃鈣片管用。

  老太太走的時候特別高興,說看了好幾回大夫沒人跟她講這麼細的,交了二十塊錢出去了。

  王勝利在櫃檯那邊終於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順手開個方子?活血化瘀的藥我這都有現成的。」

  「大娘那個抽筋用不著吃藥。泡腳加按穴位加穿襪子,一分錢不花就能好。」

  「那我這藥店還開不開了?」


  「你急什麼,後頭有的是需要開藥的。」

  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大概率不是什麼好話。

  下午三點多來了個病人,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油光發亮,下巴和兩頰全是痘。不是青春期那種小粉刺,是暗紅色的硬疙瘩,有幾個已經化膿了,按上去疼。

  「長了多久了?」

  「斷斷續續兩三年了。好一陣壞一陣,最近兩個月特別厲害。」

  「之前用過什麼?」

  「什麼都用了。洗面奶換了七八種,藥膏抹了一堆,還吃了幾個月的異維A酸,吃的時候好了,停了又長。」

  「讓我看看你的舌頭。」

  舌頭一伸我就明白了。舌紅苔黃厚膩,舌根那一塊特別厚,像鋪了一層黃泥巴。

  「你平時是不是愛吃辣的?」

  「無辣不歡。」

  「喝酒呢?」

  「每天晚上都喝點。」

  「大便呢?」

  「粘。沖不乾淨馬桶。」

  我點點頭。

  「你這個痘不是皮膚的問題,是裡頭的問題。你舌苔黃膩說明體內濕熱重,濕熱往上走走到臉上就發痘。你吃辣喝酒等於往火上澆油,好得了才怪。」

  「那我忌口行不行?」

  「忌口是必須的,但光忌口不夠。你那個濕熱已經淤在裡頭了,不清出來光靠不吃辣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我給他寫了個方子。龍膽瀉肝湯加減。龍膽草、黃芩、梔子清肝膽濕熱,澤瀉、車前子利濕,當歸、生地涼血活血,柴胡引藥入肝經。我加了薏苡仁和白花蛇舌草,一個祛濕一個解毒。

  「五副藥,吃完來複診。吃藥期間忌辣忌酒忌油膩,做不到的話藥白吃。」

  他接過方子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

  「李大夫,這方子管用嗎?我之前中藥也喝過,沒什麼效果。」

  「你之前喝的什麼方子?」

  「不記得了,反正挺苦的。」


  「方子對不對症是一回事,你喝藥的同時忌口了沒有?」

  他不吭聲了。

  「我就猜到了。你一邊喝藥一邊吃辣喝酒,那藥進去幹什麼?幫你降火,你又加火,藥跟你那口辣椒在你肚子裡打架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這回你要是能管住嘴,五副藥吃完你自己看效果。管不住嘴的話你別來了,省那個藥錢。」

  話說得重了點,但有些人你不把話撂狠了他記不住。

  他交了二十塊診費去櫃檯抓藥。王勝利這回總算滿意了,方子上七八味藥加起來藥費四十多,他樂呵呵地抓藥去了。

  快五點的時候店裡沒人了。我在桌前收拾東西準備關門。

  手機響了。

  馬鈞的號碼。

  我接起來沒說話。

  「李大夫。」

  「嗯。」

  「酸棗仁泡腳我連著泡了三天。昨晚睡了五個多小時,中間沒醒。」

  「那就對了。繼續泡,別斷。」

  他又沉默了幾秒。這人說話的習慣就是這樣,說一句停一下,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話該不該往外放。

  「李大夫,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陳寶山接了個新活。」

  我手裡的銀針包停住了。

  「鎮西頭有個開養殖場的,姓郭。他要在山腳下建新的雞舍,請陳寶山去看地定方位。」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談的。今天下午陳寶山已經去看過了,回來之後一直在畫東西。」

  「畫什麼?」

  「我沒看清。他回來之後把門關了,不讓我進去。但我聞到硃砂的味道了。」

  我靠在椅背上沒出聲。

  陳寶山在徐東海那塊地上栽了跟頭,轉頭就接了新活。這個人做事不是為了報復某一個人,他是在做生意。害人就是他的生意。

  「那個姓郭的跟趙建軍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但陳寶山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柳坪這個地方不錯,值得多待一陣子。」

  值得多待一陣子。

  這話的意思是他不打算走了。他要在這紮根,把這片地方當成自己的地盤來經營。

  「馬鈞。」

  「嗯。」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說,「可能是因為這三天我終於睡了幾個好覺,腦子比以前清醒了。腦子清醒了就會想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

  「什麼事?」

  「我跟他六年,幫他埋過七次東西。七戶人家,我全記得。有一家後來出了車禍,一家夫妻離了婚。我不知道跟他埋的東西有沒有關係,但我每次想到這些就睡不著。」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我聽得出來那種平是硬撐出來的。

  「你想走?」

  「我想過。但我走了能去哪?我沒學歷沒手藝,手指頭還少一截。除了跟著他幹的這些東西,我什麼都不會。」

  我沒有接話。

  有些話你不能說得太早。你現在跟他說「來跟我干」,他不會信。一個被困了六年的人,你告訴他門開著,他第一反應不是往外走,是懷疑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

  「你先把覺睡好。」我說,「其他的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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