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了多久？」
「快兩個小時了。他老婆打電話來的，說止不住。」
「他今天早上幾點去的地？」
「六點多。他說不放心想親眼看看石灰填得怎麼樣。在地里待了有二十來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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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趙總，你派車來接我。快點。」
掛了電話我把銀針包和師父筆記往黃布包里一塞，跟王勝利說了聲「出去一趟」，沒等他回嘴就出了門。
三分鐘後趙建軍的車到了。寸頭開的，油門踩得很猛，車在巷子裡躥出去的時候我腦袋差點磕到車頂。
「去哪？」
「徐東海家。」
「趙總在那等著。」
車開到鎮北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趙建軍站在單元樓前面抽菸，臉上那種沉已經變成了急。
「三樓，上去吧。」
門開著，屋裡有股子酸臭味。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眼睛紅的，手裡攥著毛巾。
「廁所里。」
我推開衛生間的門。
徐東海跪在馬桶前面，整個人趴在上面。襯衫後背全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一種很不正常的灰白。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來得及說話，又低頭乾嘔了一聲。
吐出來的東西已經沒什麼內容了，全是黃綠色的膽汁。
「什麼時候開始吐的？」
他老婆在門口答話：「回來就不對勁，先說頭暈，然後就開始吐。一開始吐的是早飯，後來吐酸水，現在就這樣乾嘔。」
「頭疼不疼？」
徐東海點了點頭，聲音虛得很：「太陽穴這，脹。」
「嘴巴里什麼味？」
「苦的。還有一股子……金屬味。」
金屬味。
我蹲下來掰開他的嘴看了看。口腔黏膜有點紅腫，牙齦邊緣隱隱發暗。
再看他的手。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控制不住的細顫。
我站起來了。
「趙總，你過來。」
趙建軍走過來，我把他拉到客廳角落壓低聲音。
「他中毒了。」
趙建軍的臉一下繃緊了。
「什麼毒？」
「汞。」
「汞？水銀？」
「硃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常溫下它是穩定的，不會釋放毒氣。但你還記得我讓你們用什麼填的那七個洞嗎？」
趙建軍愣了一下。
「石灰拌黃土。」
「石灰遇到土裡的水分會發熱，生石灰的水化反應溫度能到一百度以上。這個熱量傳到旁邊殘留在土壤里的硃砂，硃砂受熱就會分解，釋放出汞蒸氣。量不大，但徐東海一大早去那片地，蹲在地上看了二十分鐘。早晨溫度低，汞蒸氣沉在地表散不開，他就在那個高度吸了二十分鐘。」
趙建軍的手攥緊了。
「陳寶山算到了。」
「他不光算到了。他等的就是這一步。」
我回到衛生間，讓徐東海先別動，靠著牆坐好。
「徐總，你聽我說。你吸了點不好的東西，量不大，不至於出大事。但你現在不能再吐了，你胃已經空了，再吐就是在傷胃黏膜。」
他靠著牆，臉上那種精明勁全沒了，就是一個被折騰得快虛脫的中年人。
「嫂子，家裡有沒有生雞蛋？」
他老婆趕緊去廚房翻。
我跟你們說一下為什麼用雞蛋。汞這個東西進了胃裡之後會跟蛋白質結合。生雞蛋清就是高濃度的蛋白質，喝下去之後蛋白質會把游離的汞離子包裹住，減少它對胃黏膜的刺激和吸收。這個是急性汞接觸之後最簡單的應急處理辦法。醫院裡正經的治療要用二巰丙磺酸鈉這類螯合劑，但那是重度中毒才需要的。徐東海這種屬於輕度吸入，用不著那麼大陣仗。
他老婆端了兩個生雞蛋過來。
「打到碗裡，只要蛋清，黃不要。加點溫水攪勻了。」
調好了端過來，我讓徐東海慢慢喝下去。他喝了兩口又想吐，我按住他手腕上的內關穴。
「忍住。內關穴你按著，別松。」
內關穴止嘔這件事前面說過好幾回了，這次是實打實用在了緊急情況上。你們家裡要是有人暈車嘔吐或者懷孕孕吐嚴重的，按內關穴是最快的止嘔方法。手腕內側橫紋上三指寬，兩根筋中間那個點，按下去酸脹感明顯。
他按著內關喝完了那碗蛋清水，乾嘔的頻率明顯降下來了。
「再給他倒一杯牛奶。有牛奶吧？」
「有。」
牛奶的作用跟蛋清一樣，都是蛋白質保護胃黏膜。兩樣東西交替著喂，胃裡有了東西墊著，那種翻江倒海的勁就能緩下來。
「嫂子，窗戶全打開通風。他回來之後有沒有一直待在屋裡？」
「一直在家沒出去。」
「他身上的衣服換掉。從外面穿回來的那套不要了，裝袋子裡扔了。」
她不理解但還是照做了。
徐東海換了衣服坐到沙發上，臉色從灰白慢慢帶了一點血色。
「好點了沒有？」
「不怎麼想吐了。頭還是暈。」
「頭暈正常。你去洗個澡，溫水，別太燙。把頭髮也洗了。皮膚上殘留的東西衝掉就好了。」
他老婆扶他去洗澡了。
趙建軍站在窗邊沒說話，臉上的表情我看得懂。他在自責。石灰填洞是我教的，他安排人去做的。現在徐東海中了招，他覺得是自己的鍋。
「趙總，不是你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陳寶山的問題。他在硃砂丸里摻了多少量我沒法判斷，但他一定算過，知道石灰的熱量會讓土壤里殘留的硃砂揮發。他不怕你填洞。他怕的是你不填。」
趙建軍轉過頭看著我。
「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