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扭傷那個走了之後天已經黑透了。
王勝利鎖了店門上樓去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這兩天這個表情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想問又不敢問,怕知道了晚上睡不著。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動。
手機響了。趙建軍發來一條消息。
「今晚地里沒動靜。寸頭一直盯著,連只野貓都沒看見。」
我回了句「繼續盯」,把手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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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動靜反而不正常。硃砂陣被破了,按照陳寶山的脾氣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要麼在等,要麼在換路子。
這種人我見不著,但師父見過。筆記里寫得清楚,搞歪路子的人有個共同點,越是安靜越是在憋大的。你看他鬧騰的時候不用太怕,他不動彈的時候才要把眼睛睜大。
洗了把臉躺下來。
摺疊床的彈簧有一根鬆了,躺上去總往左歪。我拿師父的筆記墊在左邊,剛好平了。
翻到一頁寫著「望人術」的內容。師父的字很小,擠在格子裡像螞蟻排隊。
「望人不止望氣色。看手看腳看走路。手心潮者心虛,手指顫者肝風。走路拖腳者腎虧,走路高抬腿者脾實。」
底下還有一行:「凡遇來者不善之人,先觀其目。目光散而不聚者,心中有事。目光聚而不散者,來者有備。最忌目光先散後聚,此人正在做決定。」
我把這一頁看了三遍,合上筆記睡了。
第二天一早出了點意外。
我下樓的時候看見王勝利站在櫃檯後面,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
「有個人在外面蹲著。」
我走到門口往外看。藥店門口三步遠的台階上蹲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瘦,穿著件灰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低著頭在玩手機。
我推門出去。
他聽到聲音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就看到了。右手捏著手機,小指只剩半截。
就是他。
他站起來,收了手機,沖我笑了一下。「你是李大夫吧?」
「嗯。」
「我想看看病。」
他說話確實帶口音,不重,但能聽出來不是本地人。
我讓他進來坐下。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瞪著眼睛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我。我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你哪不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往後靠,右腿搭在左腿上。坐姿很散,不像來看病的,像來串門的。
「睡不著覺。好幾個月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冬天吧。」
「入睡難還是容易醒?」
「入睡難。躺下去腦子裡全是東西,翻來覆去到兩三點。」
「白天精神怎麼樣?」
「還行,就是容易累。」
我讓他伸手。
他把右手伸過來。我沒急著號脈,先看了看他的手。
手掌偏瘦,顏色發暗,指甲沒什麼光澤。小指那截斷口是舊傷,皮肉早長好了,但斷面有點發紫。
號脈。脈細弦,寸部略浮,尺部沉。
「舌頭伸出來。」
舌淡暗,苔白,中間有一道裂紋。
這個舌象我記得很清楚。舌中裂紋在中醫里叫裂紋舌,代表陰虛。陰虛了水不夠了壓不住火,虛火往上跑人就睡不著。
但我注意到另一個東西。
他舌頭伸出來的時候,舌尖有幾個紅點。不是正常的那種微紅,是鮮紅的。
舌尖屬心。紅點代表心火。
他的失眠不是單純的陰虛,是心火和陰虛攪在一起了。心裡有事壓著,燒得慌但又虛。
「你這個失眠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收回手,「你心裡有事。」
他笑了一下。「誰心裡沒點事。」
「我說的不是普通的事。你這個脈象,肝氣鬱結很重。你長期處在一種緊繃的狀態里,白天繃著晚上也松不下來。」
他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再問你一個。你那個手指頭是怎麼斷的?」
這話一出來氣氛就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指,沉默了兩秒。
「小時候的事,幹活的時候切的。」
「切的?」
「嗯。」
我沒追問。但我心裡清楚那不是切的。小指斷在第一關節,切割傷的斷面應該是平的,他那個是斜茬,像被什麼東西夾斷的。
不重要。他來這一趟不是看病的,我心裡有數。
但他既然坐在我面前了,我就按看病的來。
「我教你個辦法。晚上睡覺之前泡腳。不是普通的熱水泡,你去藥店買點酸棗仁,抓兩把扔水裡煮十分鐘,用那個水泡腳。水溫四十度左右,泡到腳面發紅微微出汗就停。」
酸棗仁這個東西你們記一下。酸棗仁是治失眠的第一味藥。酸棗仁湯就是以它為主的,張仲景的方子,用了快兩千年了。
它為什麼能治失眠呢,酸棗仁性平味甘酸,入心經和肝經。心藏神,肝藏魂,心神不安和肝魂不寧都能讓人睡不著。酸棗仁兩頭都管,所以它是安神藥里的頭把交椅。
用它煮水泡腳比直接吃效果還快。腳底有個穴位叫湧泉,是腎經的起點。你用酸棗仁水泡腳,藥性從湧泉穴滲進去直接走腎經,腎水一補上來虛火就壓下去了,人自然就困了。
「泡完腳你再做一個事。躺床上把兩隻手搓熱了,搓得發燙,然後捂在眼睛上。閉著眼,手捂著別動,數六十下。」
「這幹嘛?」
「你眼睛閉上了但腦子還在轉,說明你的神還散在外面收不回來。手掌搓熱了捂在眼上,熱量從勞宮穴傳到眼睛上,眼睛一熱一放鬆,神就開始往回收了。你數那六十下的時候別想別的就數數,數完了把手拿開,十有八九眼皮就沉了。」
他聽著沒說話,眼神倒是認真了一點。
不管他是來試探的還是來看病的,我說的東西是真的。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東西我擺在這了。
「穴位你按一個就行。安眠穴。」
這個穴位名字就告訴你它幹什麼的了。位置在耳朵後面,耳垂後面那個凹陷和後腦勺那塊突出骨頭之間的中點。你用大拇指按下去會有明顯的酸脹感。
「睡前按五分鐘,兩邊都按。安眠穴是經外奇穴,不在十二正經上面,但治失眠它比很多正經穴位都管用。」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錢。
「二十。」
他放了二十塊在桌上,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叫住他。
「你叫什麼?」
他回過頭。
「馬鈞。」
「馬鈞,你師父是陳寶山吧?」
整個藥店的空氣像被人摁了暫停鍵。王勝利手裡的抹布掉在櫃檯上。
馬鈞站在門口沒動。背對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右手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既然來了就別裝了。你來之前陳寶山跟你說了什麼?讓你來摸我的底還是讓你來看我這個人好不好對付?」
他轉過身來。臉上那種裝出來的隨意全沒了,露出來的是一張很年輕但很疲憊的臉。
「他讓我來看看你到底幾斤幾兩。」
「現在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回去怎麼跟他說?」
他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還沒想好。」
他走了。
王勝利幾乎是衝過來的。
「他就是那個斷了手指的?陳寶山的徒弟?」
「嗯。」
「你怎麼就讓他走了!」
「不讓他走我能怎麼辦?綁起來?」
王勝利急得在店裡轉圈。「他來摸底的你還給他看病還教他按穴位,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我把桌上的二十塊錢收起來,「我給他看病他就欠我一個人情。不管他自己認不認這個人情,這件事本身就成立了。」
王勝利張著嘴看著我。
「他失眠不是裝的。他的脈不會騙人,他的舌頭不會騙人。一個長期失眠的人跟著一個害人的師父混,你覺得他心裡好受嗎?」
王勝利不說話了。
「還有一件事。」我把師父筆記翻到那一頁,「師父寫過,陳寶山那一路的人收徒弟專挑有殘缺的。你想過沒有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有殘缺的人不容易被別的門派收。沒人要的人才會死心塌地跟著他。這不叫收徒弟,這叫養狗。」
手機響了。
趙建軍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語速比平時快。
「李十二,徐東海出事了。」
「什麼事?」
「他今天早上去那塊地看了一眼回來之後就開始吐,吐了一上午了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