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的車走了之後我在地邊上又站了一會兒。
風從那片小樹林吹過來，帶著泥土翻新的味道。七個洞已經填平了，石灰拌黃土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七塊補丁。
寸頭留下來守著，趙建軍安排的另一個人在路口停了輛麵包車，遠遠看著。
我騎著王勝利那輛破自行車往回走。鏈條還是響，但騎慣了也就那樣。
回到濟和堂快兩點了。王勝利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見門響一下坐直了。
「回來了？那邊什麼情況？」
「處理好了。」
他看我的臉色，嘴巴動了兩下沒繼續問。
下午來了兩個病人。
第一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抱著一歲多的小孩進來的。小孩一直在哭，那種斷斷續續的哭法，不是餓了也不是困了，是難受。
「怎麼了？」
「拉肚子。從昨天下午開始的，到現在拉了七八回了。」她眼睛紅紅的，明顯是一夜沒睡好，「都是水樣的，黃綠色。」
「吃東西了沒有？」
「不太吃，喝了點米湯。」
「發燒了沒有？」
「量了，不燒。」
我看了看小孩的精神狀態。雖然哭但眼睛還有神，沒有那種蔫巴巴抬不起頭的樣子。嘴唇不算太干，按了一下手背皮膚彈性還行。
「尿量怎麼樣？尿布換得勤不勤？」
「比平時少了一些，但還在尿。」
「先別太慌，你家孩子目前沒有脫水的跡象。」
小孩拉肚子這個事我得跟你們說細一點。家裡有小孩的太容易碰到了，尤其一兩歲的孩子，消化系統還沒發育完全，吃點不對的東西或者著了涼就拉。
大多數家長一看孩子拉稀就慌，急著止瀉。這個思路是錯的。拉肚子本身是身體在往外排東西，你硬給它止住了，該排的排不出去反而麻煩。
關鍵不是止瀉，是防脫水。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讓他不拉，是給他補水。但不是喝白開水，白開水補不回去丟掉的鹽分和糖分。」
我拿了張紙寫。
「去超市買口服補液鹽，藥店也有。按說明書沖了給他喝，一次餵一小口，別灌。小孩拉肚子死不了人，脫水才要命。」
她趕緊拿手機拍那張紙。
「如果你買不到口服補液鹽，自己配也行。五百毫升溫開水，加一啤酒瓶蓋的鹽，再加兩勺白糖。攪勻了，少量多次餵。」
「飲食上喝米湯最好。你把大米煮得稀爛，取上面那層米油給他喝。米油養胃，而且好消化。別喝牛奶，拉肚子的時候乳糖不好消化，喝了會拉得更厲害。」
「穴位的話你揉一個。」
我拿起小孩的左手，翻過來露出手背。
「大拇指外側這條線，從指根到指尖。你用你的大拇指從他的指根往指尖方向推，一百到兩百下。這個方向是瀉法，能清脾經的濕熱。推完了再揉他肚臍。用手掌貼著肚臍順時針揉，慢一點，輕一點，兩三百下。」
小孩在他媽懷裡扭來扭去，我推了幾下示範。推的時候他倒是不哭了，可能覺得有人碰他手挺新鮮。
「你回去注意看他拉出來的東西。如果一直是水樣的但沒有血絲沒有膿，精神也還行，就在家護理著就行了。如果出現這幾種情況你馬上去醫院。第一，拉出來的東西裡帶血。第二，燒起來了而且退不下去。第三，小孩不哭了，蔫了，眼窩凹下去了，嘴唇乾裂了。這三種是脫水加重或者腸道感染的信號，不能在家耗著。」
她連連點頭，走的時候我沒收錢。
「小孩的事算了。你把口服補液鹽買了給他餵上。」
王勝利在櫃檯那邊看著我，嘴巴撇了一下但沒說話。他大概已經習慣了我隔三差五不收錢這個毛病。
第二個病人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自己走進來的，左手捂著右邊腰。
「閃了？」
「昨天搬東西扭了一下。今天早上起來動不了了，翻個身跟要了命似的。」
「彎腰試試。」
他往前彎了不到二十度就停住了，齜牙咧嘴。
「往後仰呢？」
更不行，剛一動就倒吸一口氣。
「腿麻不麻？」
「不麻。」
「打噴嚏的時候腰疼不疼？」
「好像不疼，就是彎腰轉身疼。」
腿不麻，打噴嚏不加重，這兩點排除了腰椎間盤突出的可能性。單純的急性腰扭傷，就是腰上的肌肉和筋膜拉傷了。
「你轉過去，把衣服撩起來。」
他轉過身，我在他右側腰上按了幾個位置。按到腰三橫突那個點的時候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就這一個地方疼是吧。」
「對，就是那。」
「我給你扎一針。」
從布包里取出銀針。在他疼點的對側找到一個阿是穴，也就是按著最疼的那個點。但我沒有扎疼的那邊，我扎的是左邊腰上對應的位置。
「你這扎錯邊了吧？」
「沒錯。你先別說話，慢慢彎腰試試。」
針入之後我捻了幾下，找到酸脹感。他遲疑著往前彎了彎腰。
「臥槽？」
他又彎了一些。剛才二十度都到不了，現在彎到將近四十度了。
「繼續彎，慢點。」
他彎到六七十度的時候才覺得又有點疼了，但比剛才好了一大截。
這個叫對側取穴。急性腰扭傷的時候，疼的那一邊肌肉痙攣繃緊了。你要是直接扎疼的那邊，肌肉已經緊成那樣了，下針會更疼，效果反而不好。你扎對側對應的位置，通過經絡的傳導把這邊的肌肉鬆開。
原理不複雜，就跟你左邊口袋塞滿了東西，你從右邊口袋掏一掏，整條褲子都鬆快了。不是特別恰當但大概那個意思。
「回去之後前兩天冰敷，不要熱敷。很多人扭了腰第一反應就是拿熱毛巾捂，那是錯的。剛扭傷的四十八小時之內是炎症期，你上熱的等於火上澆油，會腫得更厲害。冰袋隔著毛巾敷，一次十五分鐘，一天三四回。」「兩天之後再換熱敷。那時候炎症過了急性期了，熱敷能促進血液循環幫著恢復。」
這個冰敷熱敷的時間節點你們一定記清楚。扭傷、拉傷、崴腳，所有急性損傷都一樣：前四十八小時冰敷，四十八小時之後熱敷。記反了越弄越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