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門穴是心經的原穴,專門管心神的。你心慌、失眠、焦慮、多夢,第一個想到的就應該是它。
位置我再說一遍。手腕內側橫紋上,小指那一邊,有一根豎著的筋。你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順著那根筋往內側摸,緊挨著筋的旁邊有個小凹陷,按下去酸酸的那個點就是。
「每天按五分鐘,兩隻手都按。睡覺之前按最好,按完了閉上眼別看手機。」
數學老師按著自己的手腕試了試,抬頭問我:「就這一個穴位夠嗎?」
「再配一個。」我在他胸口比了個位置,「膻中穴。兩個乳頭連線的正中間,胸骨上。按下去會有點悶疼。你心慌發作的時候先做那個捏鼻子鼓氣的動作,做完了緊接著用大拇指按住膻中穴,使勁按。」
膻中穴管什麼呢,管氣。你生氣了憋得慌,胸悶喘不上來氣,按膻中穴。它是氣會穴,全身氣機的調度中心。你把它按開了,胸口那股子堵著的東西就散了。
「這兩個穴位你堅持按一個月,再配合運動。你平時運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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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動。」
「那從明天開始,每天走路四十分鐘。不用跑,走就行。走到微微出汗的程度。你那個植物神經紊亂,說白了就是身體長期緊繃放鬆不下來。走路是最好的放鬆方式,比你躺著有用。」
這個我多說兩句。很多人覺得放鬆就是躺著刷手機,那不叫放鬆,那叫換一種方式緊繃。你的眼睛在動,你的大腦在處理信息,你的交感神經還是興奮的。真正的放鬆是讓身體動起來,腦子停下來。走路就是最好的方式,什麼都不想,就走。
「藥我不給你開。你先按穴位加走路,兩周後來複診。要是還不行我再給你開方子。」
他交了二十塊錢走的時候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了不少。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你把他那個症狀的原理給他講清楚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要死了,心裡那塊石頭就落了一半。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伸著脖子聽了全程。
「又沒開藥。」
「王哥,你要是再念叨我就去對面藥店坐堂了。」
「你少拿這話嚇唬我。」他縮回去了。
快六點了我收拾桌面準備關門。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邊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李大夫嗎?我是劉家的,上回我媳婦暈倒那個。」
「嗯,查出來之後怎麼樣了?」
「大夫說要做手術,約到下周三。但是……」他停了一下,「我想問問你,手術之前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她現在人虛得很,吃不下去東西,我怕她身體扛不住。」
「你聽我說。手術之前不要給她吃油膩的東西,她膽管堵了消化不了油脂,吃了反而難受。小米粥、麵條、蒸蛋,清淡的來。」
「還有,你去藥店買點黃芪和大棗。黃芪十五克大棗五顆,煮水給她當茶喝。不是治病,是給她補補氣。她那個血紅蛋白太低了,手術需要體力,你得在術前這幾天把她的底子托一托。」
黃芪這個東西你們記一下。黃芪是補氣第一藥,氣虛的人拿它泡水喝就行。什麼叫氣虛?說話沒勁,干點活就累,動不動就出虛汗,面色白沒精神。老百姓說的沒力氣,在中醫里就是氣虛。
黃芪泡水簡單得很,抓幾片放杯子裡開水一泡就喝。但有一點要注意,感冒發燒的時候別喝。黃芪是補的,感冒的時候你身體正在往外趕邪氣,你補了等於關門留寇,把壞東西鎖裡面了。
電話那邊劉家小伙子記完了說謝謝,又沉默了兩秒。
「李大夫,手術費的事我湊了湊,還差三千。我媽把她攢的棺材本拿出來了兩千,我再找人借借應該能湊齊。」
我沒接話。
「就是想跟你說一聲,等她好了,上回你那個診費我一定給補上。」
「不用。你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
掛了電話我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呆。十七塊錢的時候我蹲在街邊啃涼饅頭,覺得這日子已經夠苦了。但這世上比你苦的人多了去了,你還能蹲在那啃饅頭,人家連饅頭都快啃不起了。
王勝利鎖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發什麼呆呢?」
「沒事。」
「你晚飯吃了沒?」
「還沒。」
「走,我請你。今天藥賣了七十多塊夠請你吃碗麵的。」
「你要是算上那幾個沒開藥的病人帶來的人氣,你今天賺了不止七十。」
他翻了個白眼沒接話。
吃麵的時候王勝利突然放下筷子。
「今天下午那個戴墨鏡的,到底什麼來頭?」
我吃了口面。
「你別管了。」
「我怎麼能不管?他在我店裡說了那些話我能當沒聽見?說你待不了太久,他衝著我店來的還是衝著你來的?」
「沖我來的。跟你沒關係。」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王哥,你是不是怕了?」
他嘴硬:「我怕什麼,我開藥店的我怕誰。」
嘴上這麼說,但他夾菜的筷子抖了一下,我看見了。
「你就正常開你的門賣你的藥,其他的我來處理。」
他悶頭吃了半天面,臨走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你那個糯米包的東西我明天一早就去扔。」
「嗯。」
回到樓上那間小屋,我沒急著睡。
把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幾頁。那幾頁不是寫病的,是寫人的。
師父在上面寫:這世上害人的從來不是邪術,是人心。你遇上正經邪術的機會不多,但遇上用邪術當幌子害人的人,往後出了山一定會碰到。
陳寶山今天來這一趟,表面上是通風報信讓我別管閒事。但他要是真不在乎就不會來。他來了,說明他在意。
他在意什麼?
在意趙建軍會不會查到他。在意銅鏡的事會不會捅出來。在意我這個剛下山的小道士到底懂多少。
名片上的硃砂是試探。如果我不懂,揣兜裡帶回住處,他就知道我是個半吊子,不足為懼。如果我懂,處理掉了,他就知道這人有點東西,得認真對待。
不管哪種結果,他都賺。
但他沒算到一件事。
我不光處理掉了,我還知道那層硃砂是誰教他的。
師父筆記里記過一個人。二十年前川東一帶有個道士,不是正經門派出來的,野路子。專門給人看陰宅做法事,收費不高但手藝不正。他有個習慣,給人遞東西之前會在上面抹一層硃砂粉,說是「留印」。
師父沒寫這人的名字,但寫了一句話:此人慣用困龍局,銅鏡壓宅,樹根鎖氣。手法不高但心術不正,遇之則避,不與之爭。
我把筆記合上。
師父讓我避。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師父一個人在山上,犯不著跟人爭。現在我在鎮上,我的病人住在這裡,我坐堂的藥店開在這裡。
我往哪避?
躺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那個數學老師的脈象,劉家媳婦的手術,孫德明家的路沖,陳寶山的硃砂。
一天經手的事太雜了,比山上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趙建軍的號碼。
「趙總?」
那邊沉默了兩秒。
「李十二,陳寶山今天晚上又去了徐東海那裡。」
「嗯。」
「我的人拍了張照片,你看看。」
手機嗡了一聲,收到一張圖片。光線很暗,是從車窗外面拍的。照片裡陳寶山從徐東海公司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袋子不大,但形狀我認識。
是一個羅盤的形狀。
「趙總,徐東海最近有沒有在建新房子或者買新地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怎麼知道?他上個月在鎮北買了塊地,說是要蓋倉庫。」
我坐起來了。
陳寶山帶著羅盤從徐東海那裡出來。徐東海剛買了塊新地。
這不是衝著趙建軍來的。
是又要給人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