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我沒扔。
翻過來正面看了看,印刷很普通,街邊列印店十塊錢印一盒那種。但背面那層硃砂粉不是印上去的,是後來抹上去的。
我把名片擱在桌面上,沒碰第二次。
王勝利從櫃檯那邊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憋了一肚子話的表情。
「你認識那人?」
「不認識。」
「那他怎麼知道你?」
「趙建軍的事傳開了,誰都能知道。」
王勝利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問出下一句。他這人有個好處,雖然嘴碎但不傻,知道有些事不該追問。
「王哥,你店裡有沒有糯米?」
「糯米?有一小包,我老婆上回買來說要包粽子的。」
「借我一把。」
他愣了一下,轉身上樓去了。
我趁他不在,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名片。
硃砂這個東西我得跟你們說清楚。
硃砂在中醫里是一味藥,主要成分是硫化汞,能安神定驚。硃砂安神丸就是拿它做的,治失眠、治心悸、治小孩受驚,很常用。
但硃砂還有另一個身份。
在道士這行當里,硃砂是畫符、驅邪、鎮宅用的基本材料。你去看道士畫的符,紅色的那些線條,十有八九就是硃砂調的墨。
為什麼用硃砂?因為它性屬陽,顏色赤紅,在五行里對應火,火克一切陰邪之氣。這個道理不複雜,你想想看太陽出來了陰暗的東西是不是就散了,硃砂在我們這行裡頭就是那個太陽的替代品。
但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同一樣東西好人拿來做好事,壞人拿來做壞事。硃砂也一樣。有人用它畫符鎮宅保平安,也有人用它做標記、做引子。
陳寶山在名片背面抹了一層硃砂粉,不是為了給我辟邪。
他是在做標記。
師父筆記里有一頁專門寫過這種手段。有些搞歪門邪道的人會在某樣東西上留下帶自己氣息的硃砂,送到你手裡。你要是不知道揣兜里了,等於把他的東西帶回了你住的地方。他不需要知道你住哪,那點硃砂就是他的眼睛。
說白了就是打了一個記號。
不是什麼高深的法術,就是個定位的土辦法。
王勝利拿著一小袋糯米下來了。
「給。你要糯米幹嘛?」
我沒回答他。從袋子裡抓了一小把糯米出來,擱在名片上面,把名片包起來,四角折好。然後從桌上拿了根皮筋箍住。
「你這是在幹嘛?」
「王哥,幫我個忙。明天早上你出門的時候把這個東西扔到鎮南那個十字路口去。別扔垃圾桶里,就扔在路中間。」
他盯著那個糯米裹著的名片看了好幾秒。
「跟上回趙建軍那個銅鏡一個扔法?」
「差不多。」
「那人給你下了什麼東西?」
「沒那麼嚴重。就是個標記,糯米裹住之後就廢了。」
糯米這個東西你們也記一下。糯米在民間用途很廣,不光能吃。老一輩的人蓋房子會在地基下面撒一層糯米,說是鎮宅。還有的地方小孩受了驚嚇,老人會用糯米在孩子頭頂上轉一圈然後扔掉。
你說這有沒有道理?從中醫的角度講,糯米性溫味甘,入脾肺經,補中益氣。它本身的性質就是溫補的、沉穩的。你拿它去裹一個不乾淨的東西,等於用一層厚實溫和的氣把那個東西封住了。
當然了你信不信都行。反正我師父教我的就是這個,二十年了我一直這麼用,沒出過岔子。
王勝利把那個包著糯米的名片接過去,猶豫了一下揣兜里了。
「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
「謝了。」
他回櫃檯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這人嘴上不說心裡在怕,我看得出來。陳寶山今天來這一趟不光是沖我來的,也是給王勝利看的。意思很明白,你藥店裡收留了這麼一個人,你想清楚了。
快五點了,太陽已經偏西。我正要收拾東西,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男的,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副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手裡提著個公文包,像是下了班順路過來的。
他進門看了看櫃檯看了看我,走了過來。
「請問你就是李大夫?」
「嗯,坐。」
他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地上,摘了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李大夫,我這個情況有點不好說。」
「你說就行。」
「我最近這一兩個月,總是心慌。就是那種突然心跳加速,砰砰砰跳得特別快,一陣一陣的。去醫院做了心電圖,正常。做了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也基本正常,就偶爾有幾個早搏。大夫說沒大問題,讓我別緊張。」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緊張。一慌起來手心出汗,喘不上來氣,感覺自己要死了那種。」
「發作的時候大概持續多久?」
「十來分鐘,最長半個小時。發作完了就跟沒事人一樣。」
「一個月發作幾次?」
「四五次,不固定。有時候坐著好好的突然就來了。」
「發作之前有沒有什麼誘因?比如生氣、著急、熬夜?」
他想了想搖頭。「沒有明顯的,有時候就是坐在辦公室里突然就開始了。」
「睡眠怎麼樣?」
「不好,入睡困難。腦子裡老想事情,關不掉。」
「做什麼工作的?」
「鎮上中學教數學的。」
我讓他伸出手來號脈。脈弦細而滑,寸部略數。
「舌頭伸出來。」
舌尖紅,苔薄白。舌尖紅的人心火偏旺,但不算嚴重。
「你這個叫心臟神經官能症,之前街上那個老頭犯的也是這個。西醫檢查不出器質性問題,但你確實難受,不是裝的。」
他使勁點頭。「就是,我跟家裡人說他們還覺得我矯情。」
「不是矯情。你這個是植物神經功能紊亂,交感神經過於興奮了。說人話就是你身體裡有個自動調節的開關,管心跳、呼吸、出汗這些你控制不了的功能。這個開關現在有點失靈了,沒事的時候也給你拉警報。」
「那怎麼治?」
「我先教你一個發作的時候立刻能用的辦法。」
我讓他用右手捏住鼻子,閉緊嘴巴,然後用力做一個往外鼓氣的動作。就是那種擤鼻涕的勁,但不是真的擤出來,是憋著。
「這個動作叫瓦爾薩爾瓦動作。心跳突然加速的時候你做這個,保持十到十五秒,然後鬆開。它能刺激迷走神經,迷走神經一興奮就會把心率壓下來。」
這個方法是真的管用。你們身邊如果有人突然心跳特別快,慌得不行,讓他捏住鼻子閉嘴鼓氣,十五秒。很多時候做完心率就降下來了。去急診室大夫有時候也會讓病人做這個動作,不是什麼偏方,是正經的醫學手段。
「還有一個更簡單的,你把臉埋進一盆冷水裡,憋十幾秒。冷水刺激面部也能激活迷走神經。但在外面不方便用這招。」
「平時不發作的時候,你按一個穴位。」
我在他手腕內側找到了那個點。
「神門穴。手腕內側橫紋上面,小指那一側,有一根筋,筋的內側凹陷處就是。你按下去會有一種酸酸的感覺,不是很疼但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