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廟門外的台階下,盯著祐笑盈盈的模樣,一時間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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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尖叫、扒住門檻的赤紅手臂都指向一個你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
祐向前走了兩步,衣擺拂過地面,不沾半點塵埃。
祂的眉眼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等待晚歸妻子的普通丈夫。
「卿卿?」
祂又喚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疑惑。
你艱難地開口:「你……把那隻畫皮鬼,吃了?」
祐沉默片刻,隨即無聲輕笑,直直望向你,輕描淡寫道:「它想傷害我的妻子。我不允許。」
雖未直接回答,卻等於變相承認。
你忽然想起昨夜遇見鬼打牆時,祐讓你閉眼,而後聽到的咀嚼聲。
其實早有預料,如今塵埃落定,倒也不覺太過意外。
你站在台階下,祐站在台階上。
一襲白衣的神靈,身姿修長,氣質清雅,仿若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仙人,根本想像不出祂是如何吞吃鬼魅的。
「卿卿今日,可是知道了什麼?」
祐平靜地問道。
白衣青年眉眼間含著慈悲,芝蘭玉樹,謙和端方,像廟裡壁畫上描繪的度世神佛。
不,祂本就是。
你猶豫片刻,將鎮邪使的話如實相告,也將遇見畫皮鬼的事說了出來。
思緒紛雜,以至於陳述得不夠簡練,磕磕絆絆說了很多。
但祐始終耐心聆聽,從未打斷過你,甚至,祂面上的笑容愈發真切,不再是平日裡面具般一成不變的微笑。
等你說完,祂才不緊不慢道:「我以為,卿卿會感到害怕,不願再回來。」
你小聲嘀咕了一句。
得知祐吃鬼,肯定有一點點害怕的,但更多是對祂的心疼。
「其實也無妨。」神靈溫和道,只不過言語的內容卻並不算溫和,「卿卿的身體是我的血肉,卿卿的腕間戴著我的指骨,你能去哪裡?」
也許你有些不記得。
最初來到異世的時候,你本以一縷魂魄的形式存在。
所以畫皮鬼才說,你是只小鬼。
能正常行走於青天白日,能吃正常的食物,能像活人一樣有知覺,全因這副神靈為你打造的身軀。
可同時,需要祐每隔一段時間替你輸送神力,否則你的身體便會出現問題。
其他神靈早已消逝。即使尚且存世,除了祐,也很難再有第二位願意不計代價為你奉獻血肉、骸骨,乃至自身力量的神祇。
你如何離得開祂?
祐話音落下時,廟門前一片寂靜。
夜風撩起祂素白的袍角,勾勒出清癯的身形輪廓。
慘澹月色籠在祂肩頭,為那慈悲的面容添了一層冷玉般的輝光。
半晌,你突然問道:「跟我說這些,是想看我害怕地跑掉,還是想讓我更心疼你一點?」
祐微微怔住。
這是你頭一回在祂臉上看到類似「意外」的神情。
隨即,祂低低笑起來,和往日溫和清潤的語調不同,泄露出一絲邪性的瘋魔。
「若卿卿害怕,那日後便不必再出門。日日夜夜與我相對,總有習慣的時候。一年、兩年、數十年,亦或者成千上百年,我都等得起。」
「若得卿卿憐惜……」
曾經,信徒們將祂塑造成一位符合世人想像的神靈。要心懷仁慈、要悲憫眾生、要庇佑天下清平、要聆聽萬千祈禱。
最鼎盛的時期,祐作為被千年前當朝皇室所推崇的至高神,信徒遍布四海。
數不清紛雜的祈願之聲入耳,攪得祂無法安寧。
於是,為了片刻的神魂安然,祐開始儘量實現信徒的祈求。然而人的貪慾如同饕餮,越餵養、越膨脹。
直到整個盛朝再也承載不住這份毒瘤般的貪慾,便「嘭」的一聲破裂,流膿四濺。
祈求應驗者,皆壽命短折,相繼暴斃。盛朝更是氣數到頭,被新朝取而代之。
新朝的皇帝終於意識到,依賴神靈相當於自尋死路,因而連下御詔,禁止百姓供奉,並宣稱這些前朝的神靈皆為陰邪之物。
此後,三千廟宇漸漸香火斷絕,門可羅雀。
七十二尊神相繼消逝,唯獨祐,靠著吞食的信徒的貪慾,苟延殘喘。
祂早已不是最初的正神。
異化、扭曲、污染,普通香火供奉對於如今的祂而言,用處不大。
倒是那些鬼魅,更能讓祂飽腹。
大相朝的鬼禍頻發,生靈塗炭,卻讓祐的神力漸漸復甦。
「若得卿卿憐惜,那便以你的心意來供養我。」
祐不再需要凡人的香火供奉,祂要你的全部愛意。
「好。」
你輕聲應道。
祐垂斂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風掠過的湖面,完美無缺的那張皮被吹皺,顯露出更深、更濃、更不可名狀的情緒。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神靈所需的愛意,遠比凡人要龐大,要極致。
「嗯,畢竟我在這個世界只認識你。」
你有些答非所問,卻是祐最想要的答案。
祂一步步走下台階,牽起你那隻被隱形紅線繫緊的手,恢復了原本溫潤的模樣:「既如此,鎮邪司提出的請求,應下也無妨。」
你這會兒才注意到,祐的身形已經凝實得能夠腳踩實地。
分神的瞬息,碎發忽然被緩緩撥開。下一刻,羽毛般輕盈的吻落於唇角。
滿足的悠嘆貼在你的耳側:
「卿卿,我一直想這樣做。」
……
自那夜後,你和祐的關係進展突飛猛進。
憐惜是愛意誕生的伊始。
雖然相識的時日尚短,你無法說什麼愛得死去活來、不能自拔,但確實很依賴祐。
對祂而言,這暫且足夠。
存在了上千年的神靈,最不缺耐心。
說起來,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數日後,廟門外傳來馬蹄聲響,才恍然想起。
你推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鎮邪使獨身一人,肩頭落滿朝露,顯然在荒野中跋涉良久。
他身後並無隨從,正朝著廟門恭敬地拱手:「在下鎮邪司副使趙獨,求見神君。」
「進來吧。」
你打開門,側身讓了讓。
趙獨大步跨進去,抬眼便看見一道自神像里逐漸凝成的身影。
白衣墨發,半面仙姿、半面骨骸。燭火照在那半邊白骨上,晃出幽冷的光澤,襯得祂面容愈發陰森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