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鎮府衙。
後院被鎮邪司來使臨時徵用,貼上了數不清的硃砂黃符,並用綴著鈴鐺的紅線布設出一方陣法。
而你正被困在陣法中央。
陣外的鎮邪使對左右吩咐:「待本使驗明正身,若是厲鬼偽裝,即刻誅殺,絕不留情。」
幾名差役應聲,正要上前。
卻見周圍的黃符倏地自燃,轉眼化作一蓬灰燼飄散,掛著鈴鐺的紅線劇烈顫動,齊齊斷裂、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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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陣瞬間潰不成形。
鎮邪使神色驟變,拔出腰間長刀,刀身符文亮起,金芒流轉。
「呵。」
陰冷的嘆息從四面八方湧來。
一群驚慌失措的清和鎮府衙差役中,有人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浮現出極其不自然的笑,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皮膚像被水泡過的紙,起了一層層褶皺,然後一塊塊脫落,露出底下猩紅的血肉,和一雙沒有瞳孔的純白眼睛。
那差役的身體被從內部撕開,薄薄的人皮剝落在地,露出裡面一個渾身赤紅、枯瘦如柴的人形怪物。
它的四肢細長,關節反折,指端刀刃一樣鋒利,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破了。」畫皮鬼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衣裳」。
鎮邪使面色難看,長刀一橫,金芒暴漲:「孽障,受死!」
畫皮鬼咯咯一笑,身形如煙霧般散開。下一刻,它出現在鎮邪使身後,五指如鉤,直取後頸。
鎮邪使反應極快,側身避開。
這時,被畫皮鬼附身的差役屍體抽搐著站起來,撲向最近的另一名差役。
鎮邪使不得不分神提醒:「別讓被附身過的屍體近身!那是倀鬼!」
被厲鬼害死的人,魂魄若被拘禁驅使,便會化作倀鬼,助紂為虐。
它們比尋常鬼物更難纏。
有幾個普通差役當場斃命,數息之間化作倀鬼。
眼看院中鬼魅越來越多,鎮邪使和他的手下不得不分神,先行解決倀鬼。
你還沒來得及理清眼下的亂局,一陣陰冷的氣息便襲來。
畫皮鬼甩開鎮邪使的糾纏,赤紅枯瘦的身影陡然出現在你面前。
「好香……好香的味道……」
它枯長的手臂伸向你。
你轉身想要逃跑,但畫皮鬼的動作快得離譜。它欺身而近,沒有臉皮的猩紅面孔幾乎貼到了你臉上。
你沒出息地當場僵住,恐懼充斥大腦,阻礙了思考。
畫皮鬼深深嗅了一口氣,「果真是神靈血肉的味道!」
神靈血肉?
難道這具身體,是祐用自己的血肉為你造出來的?
念頭一閃而過,眼前的危機不容細想。畫皮鬼裂開嘴角,黑洞洞的口腔比你的頭還要大,毫不猶豫地朝著你吞來。
千鈞一髮之際,腕間那枚玉鐲散發出瑩瑩的輝光。
畫皮鬼頓時像被燙到一般,悽厲地哀嚎著,後撤了數米。
它捂著自己不斷掉落血塊的半張臉,驚懼道:「神靈骨?!」
神靈骨……
祐的骨頭?
你抬起手,看著腕上戴著的漂亮玉鐲,驚疑不定。
鎮邪使橫刀在前,被這一幕驚得怔了一瞬。
世間神靈不是早已消逝?為何還有神靈骨的存在?
畫皮鬼被玉鐲震懾,卻仍不肯放棄。它左右閃躍,試圖從你視野的死角接近,但每每當它逼近三尺之內,玉鐲便會自發亮起,逼得它狼狽後退。
片刻,畫皮鬼嘶啞地笑了幾聲。
「那神靈為了你這小鬼,竟捨得割自己的血肉造一副鍾靈毓秀的身體,拆自己的骸骨做一隻驅邪避祟的鐲子。」
它伸出細長的手指,舔了舔焦黑的皮肉。
「罷了。損耗至此,想來已然元氣大傷。等祂徹底消散,這鐲子也就碎了。到時候,我再慢慢來吃你。」
說完,赤紅的身影驟然塌縮,像一灘爛泥滲入地磚縫隙,轉眼便消失不見。
院中殘餘的倀鬼失了驅使,紛紛僵立原地,很快化作一具具再無動靜的屍體。
鎮邪使沒有追擊。他回刀入鞘,大步走到你面前,充滿審視的冷峻視線落在你身上:
「神靈早已不存於世,你究竟哪裡來的神靈骨?」
你把手背到後面:「為什麼你這麼肯定神靈不存於世?」
鎮邪使微微挑眉,沒料到你還敢反問,想了想,他吩咐手下處理屍體和現場,又衝著你說:「跟我來。」
他領你去了暫歇的房間,翻出一本書籍扔給你。
「自己看。」
你接過,封面「志神錄」三個大字映入眼帘。
上面記載了神靈的誕生、鼎盛與消弭,簡直算一部神靈簡史。
和你認知中,香火供奉的各路神仙一樣,祂們庇佑一方,各司其職。
功名利祿,天下清平,凡信徒所求,皆能應驗。
聽起來沒什麼異常。
然而在你看到神靈是怎樣誕生的時候,忽覺渾身發寒——
泥塑封之,肉身成神。
即,將活生生的人砌封在泥塑彩繪的神像內,靠著日復一日的香火供奉,使其成為神祇。
被選中者,出生時皆天降異象,說是神靈下凡渡劫。將祂們供奉起來,是助其早日歸位。
你合上《志神錄》,指尖冰涼。
腦海中浮現出廟宇里那尊面目模糊、彩繪剝落的神像。泥胎之下,難道封著一具真實的骸骨?
鎮邪使曲起指節叩了叩桌面,聲音冷硬:「千年前的盛朝,前後供奉過七十二位神靈。如今,這七十二尊神像盡數碎裂,無一例外。」
香火斷絕,塑身崩毀。
不入輪迴,不得解脫。
「你腕間那枚鐲子為神靈骨所制,既能逼退畫皮鬼,想來是真正受過無數香火的大神。」
「我想不通,究竟還能有哪尊神存在。雖說神靈詭譎,但如今鬼魅橫行,容不得瞻前顧後。」
「你也聽到了,畫皮鬼所言非虛。失去供奉的神靈,遲早要消逝,屆時,你便成了鬼魅眼中的香餑餑。」
「不若你替我帶一句話給那位神。我願回稟聖上,為其廣設廟宇,重建信仰,只求一個魍魎盪盡的太平盛世。」
……
你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去的,腦中渾渾噩噩,全是被《志神錄》的內容。
月色朦朧,殘破的廟宇半敞著。
驚懼的尖嘯從裡面傳出,一隻熟悉的赤紅手臂探出,扒住了門檻。
一陣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過後,攥著橫木的手臂緩緩鬆開,被拖了進去。
「吱呀——」
一道清雅絕塵的素白身影走出來,祂一如既往地溫柔笑著:
「卿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