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祐半面仙骨半面骷髏的面龐,不假思索地應聲:「好啊。」
「可是,我一個人的香火對你恢復神力能起作用嗎?不對,我現在身無分文,連香火也買不了。」
祐靜靜注視著你從認真考慮到垂頭喪氣的表情變化,嘆息般:
「卿卿,我是在同你開玩笑。」
「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心之所系,已然算作一種供養。」
夜色愈發濃稠,山丘上風大,吹得呼啦作響,鬼哭狼嚎一般。
你剛要張口,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祐身邊靠了靠。
見狀,祂抬手覆在你頭頂,也不知做了什麼,一股暖流便驅散了體內的寒涼:「回去吧。」
你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墳塋,心裡默默念了句安息,才轉身跟著祐往回走。
荒草沒膝,夜色中只能借著朦朧月光辨別方向。
可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你忽然意識到四周的景物好像在重複。
不遠處一株歪脖子老槐,方才分明已經經過兩次了。
你腳步一頓,拉住祐的袍袖:「我們……是不是在繞圈?」
祐停下,微微偏頭,語調慢慢悠悠:「嗯,有東西擋了路。」
話音未落,四周的枯草叢中忽然窸窣作響,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快速爬行。
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從不遠處傳來,哭聲尖細悽厲,忽遠忽近。
一陣陰冷的怪風掠過,還沒看清來者,雙眸便被祐的手掌蓋住。
「閉目。」祂輕聲道。
你不由自主照做。
下一秒,時哭時笑的啼叫無比清晰地鑽進耳中,仿佛就在身側。
冰寒的氣息滲透皮膚、血骨,你只覺大半邊身子失去了知覺。
再然後,布帛撕裂般的聲響取代了啼叫。汁液迸濺,緊接著是不緊不慢的咀嚼聲。
不知過了多久,令人頭皮發麻的動靜終於消歇,灌入鼻腔的腥氣漸漸散淡。
「好了。」
如同清風拂面的聲音響起,隨即,祐遮擋在你眼前的手掌挪開。
你睜開眼。四周野草叢生,有一片被壓得伏倒,泥地上洇著幾處暗色水漬。此外乾乾淨淨,不見打鬥的痕跡。
扭頭看去,祐的面容已然恢復,皮膚細膩,完美無瑕,泛著玉質般的光澤,符合一切世俗對神靈的想像。
祂神情和煦,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正專注地凝視著你。
「祐……」
「嗯?」
你深吸一口氣,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沒事。」
……
次日一早。
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人世,去鎮上看看,你興致勃勃地準備出廟門,卻被祐叫住。
祂托起你的手腕,將一枚剔透的天青色玉鐲套在上面。
感受到那股瀰漫淡淡的暖意,你不由驚訝:「這是什麼?」
祐沒有回答,只道:「在外面別摘下來,它能掩蓋你的氣息。」
你剛想問為什麼要掩蓋氣息,手心忽然一沉。
是一捧色澤深沉的金銀首飾。
你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這、這哪裡來的?」
「昔時,曾有幾個盜賊途經此地,將盜來的數箱財寶埋於神像之下。後來他們分贓不勻,彼此廝殺,相繼死於廟中。」
祐微笑:「無主之物,想來任卿卿隨意取用也無妨。」
你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
便見祂又取出一隻半舊的錦囊,看似不大,卻將那些首飾盡數裝了進去。
「財不可外露。」
祐溫聲叮囑。
你點頭如搗蒜,將錦囊收入懷中,又摸了摸腕間那隻光滑的玉鐲,心裡踏實許多。
臨出門前,你回頭問:「祐,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神靈笑著搖頭:「我在此靜候卿卿。」
祂頓了頓,「不要太貪玩,早些歸來。」
……
沿著曲折的小道走了一炷香,便看見了清和鎮的輪廓。
青磚黛瓦,屋舍鱗次櫛比,比那夜倉皇逃命時所見要祥和得多。
街市上已有攤販支起了棚子,賣早食的鋪子冒著白騰騰的霧,麵粉和油香飄過來,你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倒沒有飢餓感,但是饞蟲被勾出來了。
先去當鋪換了些銅錢和銀子,然後馬不停蹄地跑到早餐鋪子裡買了份早點。
隔壁桌的交談聲傳進你的耳中:
「最近咱們清和鎮似乎太平不少。」
「可不,鬼魅數量大減,聽過官府那邊上報的案件也明顯削減。」
「就是孫家丟失的新郎新娘屍身尚未找到,心裡總覺得不安寧。」
驀地,街上一陣喧鬧。
你咬了一口熱乎乎的包子,好奇地循聲望去。
只見街口幾名差役打扮的人開道,後面緊跟著三四匹高頭大馬。
為首那人身披玄色披風,腰間懸一柄長刀,刀鞘上刻著繁複的符文,泛著隱隱的流光。
行人紛紛避讓,連方才討論鬼魅的鄰桌也壓低了聲音。
「看披風上的紋樣,是鎮邪司的人。」
「鎮邪司?京城來的?他們怎麼會到咱們這小地方……」
你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一隊人馬在街中央停了下來。為首者翻身下馬,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面容冷峻,目光銳利如鷹。
此次離京,他們為追蹤一隻畫皮厲鬼而來。
畫皮鬼曾屠戮過一座城池,吸食千萬人的血肉,早已成氣候,極擅偽裝,可借人皮大搖大擺出現在青天白日之下。
忽然,為首者的袖中羅盤有了動靜。他迅速拿出,擰眉看著指針一陣劇烈晃動,最終指向你的方位。
剎那間,無數雙眼睛警惕地盯住了你。
你嘴裡嚼到一半的包子頓時噎在喉嚨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那鎮邪司的領頭者抬步走來,周圍的人紛紛後退,差役則不動聲色地堵住了你的各個去路。
「好囂張的厲鬼,竟學得八九分人樣,若非尋邪羅盤,本使單憑肉眼都辨認不出!」
面對鎮邪使的呵斥,你一臉懵。
半晌,你反應過來,含糊不清地擠出兩個字:「誤會。」
趕緊把包子囫圇吞下去,你解釋道:「我是人,不是鬼。鬼怎麼可能在白天出來,還會吃人的食物?」
鎮邪使冷笑:「尋邪羅盤從未失手。說,你吸食了多少人血,才能偽裝得這般像?」
「我真沒……」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