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第三日便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新身體需要近十日才能塑成,那時的你,是不是寄宿在一灘腐爛的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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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自我厭棄、抑鬱,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滋生,如附骨之疽。
「抱歉,再等等,很快便好了。」
祐將你擁入懷中,輕聲安撫,眉峰微蹙,含著顯而易見的擔心和憂慮。
「走……開……」
你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卻只能如同布偶娃娃一樣任祂抱著,無法動彈。
神靈素白的衣袍不染一絲塵埃,潔淨如天地間第一捧初雪。
而你此刻渾身瀰漫著腐爛的、死亡的味道,血肉模糊,半露著森然的白骨。
莫名的難堪裹挾著說不出的煩躁湧上心頭,讓你下意識對祂產生了排斥。
但祐像是沒察覺你的抗拒,聲音愈發輕柔,生怕驚擾了你似的:
「別害怕,死去的只是軀殼,卿卿的魂魄不會腐朽。」
遠遠看去,氣質清俊謙和的青年男子懷中抱著一具半腐爛的屍體,眼含溫柔。
詭異又瘮得慌。
說的好聽。可有時候嘴上的安慰,對當事人來說,更像火上澆油。
困在一具屍體裡、漸漸腐化的又不是祂!
氣悶之下,你竟憋出一段完整的話:「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一點一點經歷身體腐爛的感受嗎?」
帶了情緒的話音剛落,氣氛驟然安靜。片刻後,祐平和回應:
「知道。」
你一愣。
然而祂隨即輕飄飄略過這個話題,繼續溫聲細語地安撫,轉移你的注意力。
祂講了很多故事,或怪誕,或綺詭,總是縈繞著淡淡的壓抑。
但你竟然在祂的故事裡沉沉睡去,遠離了一切恐懼不安。
……
醒來的時候,一身輕盈。
思維遲滯幾息,你漸漸回神,發現自己正躺在神像下方的壇座上,還是前幾日夜間睡覺的位置。
只不過,如今感覺到了石頭的冷硬,硌得有些難受。
坐起身,低頭打量。
映入眼帘的是一襲純白的羅裙,腰身收束,裙裾層層疊疊,如雲似霧。交襟的領口點綴著銀線勾勒的精緻紋樣,一直延伸至腰封。
而你的身體也不是原來那具,皮膚光潔,不見一星半點的潰爛和屍斑。
新的身體?
不是說需要十日左右嗎?
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祐去哪裡了?
滿腹疑惑,無從解答。你嘗試喊了喊祂的名字,也沒有回應。
將神廟翻了個底朝天,仍然不見祂一絲一毫的蹤影。
最初得到屬於自己身體的喜悅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淡去,你開始擔心祐的情況。
偌大的廟宇,僻靜得讓人窒息。
長明燈的燭火黯淡,幾欲熄滅,結契香早已化作灰燼,恍惚中,你甚至產生一種之前是否皆為幻覺的想法。
根本沒有陰婚,沒有神靈。
身處陌生的異世,白撿回一條命,卻也孤苦無依。
你悶悶不樂地抱膝蹲坐在供台下,將自己蜷縮起來,埋頭雙臂之間。
忽地,一聲空幽的嘆息傳來。
聽聲音,距離很近,似乎就在耳畔。可你剛一抬起頭,尚未看清,一雙手臂便將你按進胸膛。
若有若無的檀香包裹而來,伴隨神靈縱容又無奈的輕嘆:「別看。」
「祐?」
你動了動,扣在你後頸的手掌立刻收緊一分。
舉止強勢,與祐之前展現的溫柔大相逕庭。
你忍不住問:「你怎麼了?」
祂答道:「不想嚇到卿卿,也不想卿卿難過,便只能這樣現身。」
不說還好,一說你更好奇。
「什麼意思?」
手抵著祂的胸口,艱難地撐出少許空隙,你趁機稍稍抬眼,仰頭看去。
剎那間,毛骨悚然的寒意襲來,從尾椎骨沒至頭頂,手腳一片冰涼。
神靈垂眸俯視著你,半面仙姿玉貌、眉目清絕,半面骨相裸露,眼框只剩黑洞,深如九幽。
仁慈悲憫與陰森詭冷同時雜糅在一張割裂的臉上,視覺衝擊格外震撼。
你怔愣當場,一時沒了別的反應。
搭在後頸處的手掌向上移動,扣著你的後腦,再次按回懷中。
「不是說別看,嚇到了?」
視線被遮擋的同時,祐不帶譴責的話落在耳畔。
此刻你才終於看透,祂的溫柔寵溺之下,藏著隱而不顯的陰詭。
也許並非針對你,是祂天生如此。就像一些驅魔鎮煞的神佛法相猙獰,比厲鬼還要可怖三分。
思量至此,你心中翻湧的畏怯漸漸平息,蹭了蹭祐的衣襟,軟聲答覆:「沒有。」
祂是一位很好的神靈。
祂救下你、庇護你,還給你造了一具新的身體。
擁著你的神靈微頓,繼而溫聲道:「這副身軀,可還滿意?」
「滿意。」你應聲,卻不依不饒,又將話題扯了回來,「你的模樣……究竟怎麼一回事?」
「無礙,待神力恢復便能如初。」
大概見你困在一具腐爛的屍體裡過於痛苦,祐不忍你繼續煎熬六七日,便想方設法提前將新身體造了出來。
越想越感動。
然而祐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你鼻頭髮酸:「想來卿卿心善,必定不願那具借宿過的身體曝屍荒野,我便替你立了座墳塋,埋於附近山丘。要去看看嗎?」
你頓時眼淚汪汪,猛地抬頭,眼巴巴看著祂,狠狠點頭:「嗯!」
神靈詭譎的面容不再可怕,反倒從那半張白骨森森、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溫柔。
你揪著祂寬大的袖袍晃了晃:「我們走吧?」
「再等幾個時辰。」祐溫和地說。
……
夜深人靜。
荒無人煙的山丘上,你和祐並肩而立,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新墳。
你有一絲愧疚:「小姑娘身世本就悲慘,如今身體還被我折騰成這樣。」
「若非你占據了她的身體,她面臨的結局便是起屍成鬼,再無輪迴的可能。」
祐神力尚未恢復,仍維持著那副可怖的面容,恰好掩蓋了祂的漠視。
此方世界,鬼魅不能入輪迴,因而長久徘徊世間,渴望著生人的氣息,且對生人的怨恨難消。
你只感受到了祂的安慰,忍不住問道:「祐,你明明這麼仁善,而今鬼魅當道,不是更應該信奉像你一樣的的神靈嗎?」
聞言,身側的神靈微笑,看了你好一會兒,直把你看得又開始害怕祂恐怖的外貌。
「那不如,卿卿來信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