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異世的第一夜,勉強算平安度過。
旭日初升,陰霾散盡。你推開廟宇的門走出去,呼吸著新鮮空氣,如獲新生。
已然和你結契的神靈並未陪在身側,祂說,要費些時日替你造一具新的軀體。
倏地,掩映在野草與樹木的曲折小道上,遠遠有行人的交談聲傳來。
「聽說了嗎,昨夜孫家為長子辦陰婚,結果中途新郎新娘雙雙起屍,死了好幾個賓客。」
「可不嘛!這麼大的事,哪裡瞞得住官府,如今府衙那邊正在到處搜尋新郎新娘的屍體。」
「官差大人們好生厲害!都起屍成鬼了,竟還敢找?!」
「這你都不知道?白日裡,起屍變成的鬼就會重新化歸屍體,躲在那見不著光的地方,等晚上再繼續遊蕩殺人。再者說,放任不管,等兩隻鬼成了氣候,咱們清和鎮上下不都完了!」
……
你默默收回了即將踩下台階的腳,退回廟內,果斷關上門。
身後,祐的身影從神像內飄出,靠近你,詢問地喚你:「卿卿?」
「祐……」
你彆扭地叫祂,總覺得如此親昵地直呼一位神靈有些不順口,但又很快被擔憂的心緒覆蓋,無暇糾結。
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穿的那套嫁衣。
正紅的綢緞料子,金線勾勒出鸞鳳和鳴的紋樣。袖口、胸口沾染的血跡早已乾涸,凝固成了深沉的墨色,裙擺上綴著灰褐的泥土,好不狼狽。
穿成這樣招搖過市,想不被認出來都難吧?
將剛剛聽得的消息告知祐,你苦惱地敲敲頭,「怎麼辦,我現在好像不能出去了。要是被官府抓到,很難解釋吧?」
「那便不出去。」神靈語調輕緩,半應半哄,「待我將卿卿的新身體塑成,卿卿自可隨意出入。」
你殷殷期盼地仰頭看他:「真的嗎?」
祂微笑:「自然。」
你還有一絲憂愁:「那、那我不出去的話,去哪裡找吃的?」
旬日大概十天左右。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十天不吃飯,會死的。也不對,你現在還算人不?
「嗯……」祐想了想,迂迴含蓄地據實相告,「卿卿如今,或許不需要吃凡俗的食物。」
你愣了愣,遲疑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十指慘白,關節僵硬,指甲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這副軀殼已然死去,不再需要進食、飲水,甚至不需要呼吸。
很突然地,一股莫名的難過從心底滋生。
你現下算什麼呢?
鬼?人?不人不鬼?
身體不是自己的,所處世界不是自小生活的,而且性命也丟了,根本談不上回不回得去。
下巴忽而被溫柔抬起。
神靈清雋的面容近在咫尺,眉目和煦,眼含憐惜:
「讓我仔細看看,免得手拙,造出來的身體不稱你的心意。」
你垂頭喪氣地提醒:「這具身體不是我的。」
「但我所見,是卿卿的魂魄。」
祂道。
「……」
你很難形容此刻的感受,仿若被世間萬物遺忘、流落不知歸處,卻仍有一人看見、看清了你最真實的存在。
呃……或者該說,神?
你一陣感動,忍不住性情一把,想要主動擁抱祂。然而手臂卻直接穿透了祐的身體,什麼也沒觸碰到。
迷茫地看向祂,驚覺飄在空中的身影不知何時變得完全虛幻,明滅搖曳,如風中將息的殘燭。
咋回事?
一秒不注意,剛喜提的老公怎麼好像快無了?
祐怔忪一瞬,隨即便是沉抑鬱結的默然。
只是看了看你的本相,竟耗損大半神力。太弱了,弱到如此窘迫的境地,如何護妻子周全?
你並不知面前的神靈正盤算著怎樣儘快復甦,將祂的狀態與處理新郎鬼費了不少力氣聯想到一起。
遲疑道:「是不是因為昨夜那隻鬼……」
仔細回憶,只從廟宇過於殘破的角度揣測,祐好像就比較不受待見。
一般這種被供奉的神靈,香火越少,實力越低微吧?
好慘。
對付一隻鬼都吃力。
你不由面露同情,安慰道:「沒事,以後我努力掙錢,給你多上點香。」
祐神色微妙,但最終還是應聲。
你一邊想著「說好的大腿似乎有點不夠粗壯」,一邊關心了句:
「那隻鬼沒傷到你吧?」
「無礙。」祂笑容溫良,「讓卿卿擔憂了。不過,它不會再來打攪你。」
說到這個,你又忍不住滿腔憂慮:「你消滅它了?還是驅趕走了?附近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萬一讓官府尋著蛛絲馬跡找來……」
沒招了。
才穿越不到兩天,一直在擔心這個、擔心那個。還好已經死了,不然頭髮都掉光了。
你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祐停頓片刻,似在回憶,而後才不緊不慢道:「應該,一點不剩。」
略怪異的形容。
但你只當祂用詞有誤,自動替換成了「沒有留下一絲一毫蹤跡」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你拍拍胸脯,一副慶幸的模樣。
祐靜靜看著,唇角始終噙著不深不淺的笑,仿若一尊不變的雕像。
當晚,你睡在了神像旁的壇座上。屬於那位可憐小姑娘的軀殼漸趨僵冷,幾乎無知無覺,倒不覺得硌得慌。
祐盤坐在側,安靜地陪伴你漂泊無定的魂魄睡去。
確定你全然入睡,祂無聲無息地出了廟宇,直至將明未明的時刻才返回。
……
你醒來後,驚奇地發現祂身形肉眼可見地凝實了幾分。
祐微笑著:「許是卿卿想我、念我,虔誠心念,遠比焚香頌祝奏效。」
「啊?這樣嗎?」
你暗暗思索著什麼時候想念祂的,本人怎麼沒印象。
這時,懸於半空的神靈忽然俯身,語調溫和:「所以,我不需要卿卿燃香供奉,只需時刻心繫我,可好?」
明明相識的時日短暫,祐卻無比自然地待你繾綣溫存。
祂似乎真把你視作了妻子,溫柔妥帖,耐心細緻。
當第三日,你暫借的軀體出現明顯的腐爛症狀,模樣越來越可怖時,祐仍然態度未改。
腐敗的血水流出,青白髮黑的皮膚布滿屍斑。
你只覺如同穿了一身沉重鐵衣,亦或者被困在一方人形的囚牢中,掙脫不得,動一下都成問題。
到最後,只能蜷縮在角落裡,動也動不了,無力等待著屍體的徹底潰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