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身著素白長袍,三千墨發用一根檀木簪隨意挽起。
面容清俊,眉眼間含著若有若無的悲憫之色。
風姿清徹,如瑤林瓊樹;神情散朗,如雲鶴在霄;清風遠韻,如鸞鵠高翔。
祂雙目半垂,俯視著你。
「吾應允了。」
應允什麼?
你仰著頭,一臉懵。隨即想起剛剛在心裡默默祈求過,希望得到神靈的庇佑。
居然這麼快實現了嗎?
忽地,素白的身影飄然湊近,白皙如玉的手指捧起你的臉,聲音清潤舒緩:
「吾名,祐。」
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即,順天應人,自助者天助。
聽名字就是個好神。
在祂溫和清淺的氣息包裹下,你緊繃的心神不由自主放鬆。
心念一松,渾身的疲憊和異樣便冒出來。你感覺四肢關節僵硬,動起來十分遲緩,不聽使喚,有種靈魂與肉體不匹配的抽離感。
脖頸處隱隱作痛,你下意識摸了摸。
祐順著看去,抬起手,指尖擦過你頸項的皮膚,詢問道:「怎麼有利器割開的痕跡?」
你立刻緊張起來,怕被誤認為強占別人身體的孤魂野鬼,剛準備解釋,卻聽祂溫和的聲音傳來:
「這具身體很快便會潰爛,只是重造一副軀體有些麻煩,還需將就幾日。」
你驚訝地微微睜大眼,匪夷所思地打量著眼前的神靈。
祂是否過於善良了點,居然還要幫你造一具新的身體?
祐似乎誤會了你的意思,略帶歉意地解釋:「抱歉,如今神力衰微,辛苦卿卿再等上旬日。」
卿卿?
如果你沒記錯的話,在古代,「卿卿」是戀人之間的親暱稱呼。
大相朝的文化習俗跟你原來的時空難道有所出入?
你滿腹疑惑,誠惶誠恐,又不敢多問,只能迷迷糊糊點了點頭。
見狀,祐莞爾一笑,攤開手掌:「來。」
你摸不著頭腦:「什麼?」
祂耐心提示:「把手搭上來。」
當前遇見的這位神靈每一步都出乎你的意料,難以揣摩,但祂弄死你應該很簡單,不必如此大費周折。
你索性懶得再思考,乖乖照做,反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祐看著身形清瘦,手掌卻十分寬大,你的手放上去,對比小了一圈。
祂虛虛攏住的,一條紅線自祂手腕處憑空出現,緩慢地延伸向你。
即將環繞牽繫上去的瞬間,卻突然被門外的撞擊聲打斷,懸停在中途,前進不得,後退不肯。
月色透過窗欞,映照出一道晃動的漆黑輪廓。
祐微微擰眉,波瀾不起的眼眸極快地掠過一絲戾氣,本就平靜的語氣愈發死寂:
「你以前的夫君,來找你了。」
你盯著被不斷撞擊的廟門,第一時間聯想到那隻新郎鬼,嚇得連連搖頭,矢口否認:「不不不,他不是。」
聞言,祐弧度淺淡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揚起,贊同道:「結契香未燃盡,這門陰親的確算不得數。」
「結契香?」
你一愣,餘光瞥見不久前插進香爐中的四炷香幾乎燃到了頭,只剩小半段,明明滅滅,卡住了似的。
等等。
如果你沒有理解錯「結契」的含義,是不是意味著,這炷香所供奉的對象,就相當於你的夫君?
你忽然明白為什麼最開始祐冒出來一句「吾應允了」。
祂這是應承與你結契。
神思發散的片刻,祐已經出了廟宇。
……
廟宇之外。
大紅喜服的新郎鬼僵立,徘徊著不願離開。它雙眼空洞,指甲烏黑如鐵,暴漲至寸余長,周身纏繞濃郁的黑氣。
而與它相對的神靈飄於空中,半虛半實,如煙似霧,點漆般的眼眸中,漠然的情緒卻格外清晰。
祐嘆息道:「失去供奉,神力漸衰,竟連不成氣候的小鬼也敢來挑釁。」
感慨不過一息,轉瞬化為濃重到扭曲的渴求與期盼:
「正好,吾餓了太久。」
大相朝往前數的好幾個朝代,世界鬼怪尚未橫行。
當朝帝王推崇神靈信仰,廣設廟宇。那時,祐作為庇護四海太平、天下安寧的神靈,香火最為鼎盛。
緊接著,朝代更迭,改弦易張,神靈信仰便逐漸落寞。從香火鼎盛到門可羅雀,不過百年而已。
此後歲月漫長,關於祐的記載消弭淡去。
失去信徒、失去香火的神靈,終將逝去。
至於祐為什麼沒有消逝……
寂靜的廟宇前,忽然響起骨頭碾碎的滲人動靜。
不過須臾,新郎鬼無影無蹤,只剩光風霽月、溫潤如玉的神靈孑然而立。
祂臉上浮現溫柔似水的笑,穿過廟門,重新回到你身旁,看著驚魂未定的你,出聲安撫:
「已經沒事了。」
你眼巴巴望向祂:「那隻鬼……」
神靈愈發溫柔和煦,用指腹抹去你臉頰上不知何時蹭到的髒污:
「別擔心,解決了。」
祂再度朝你攤開手掌:「來。」
但如今清楚神靈此番邀約意味著什麼,你卻猶豫起來。
「怎麼了?」祐溫和地詢問。
你一時難以作答。
你與眼前的神靈不過一面之緣,不了解祂便要長久綁定,總感覺怪怪的。
即使算下來,其實你應該並不吃虧。祂幫你趕走了糾纏的新郎鬼,自然也能在遍地鬼魅的大相朝庇護你。
久久等不到答覆,祐委婉催促:「卿卿還有難言之隱?」
你搖頭,又點頭。
祂繼續問道:「是嫌我虛弱,不能長存於世?」
你這次搖頭很快。
神靈看著你的眼神漸漸柔和,幾欲化作一灘春水。安靜片刻,祂轉而側目,偏向供台上的結契香:
「只剩寸許,要半途而廢嗎?」
你仍然有些遲疑。
祐抬手摸了摸你的頭頂:「我可以保證,即便外界鬼禍愈演愈烈,亦能護你一世安平。」
你怔怔地凝視著祂俊逸端方的面容。
神靈的誓言重若千鈞,不可違背。蒼生流離的世道,以此為聘,比金銀還要珍貴。
如果祐是凡人,大概也是如玉如竹的謙謙君子。
最重要的一點,祂字裡行間的意思,分明在說鬼禍會越來越嚴重!
不行,送上門的大腿,幹嘛不要?再繼續猶豫一秒,都是對大腿的不尊重。
你利索地將手放在祂的掌心,趕緊應聲:「好。」
祐唇角的笑意漸深。
紅線蜿蜒延伸,順暢地繫緊了你的手腕,然後無聲隱去。
香爐中最後一截結契香燃盡。
禮成。
此後,你與祂,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