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跟我走?」
他上下打量著聞人歸,「我這人懶,最煩帶師弟。不過你可以暫時……當我的隨行跟班好了。正好我這包袱有點重,缺個扛東西的。」
說著,他把背上那個看起來半點分量都沒有的青布包袱解下來,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聞人歸懷裡。
聞人歸抱著那個輕飄飄的包袱,卻感覺重若千斤。
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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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跟在這樣一位強者身邊,哪怕是當個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機緣。
「是,李道友!」他激動地應道。
「走吧。」
李長壽轉身,朝著山下走去,步履輕快,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屠殺,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聞人歸連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李道友,咱們去哪?」他下意識地問。
「不知道。」李長壽答得理直氣壯,「先下山再說。」
聞人歸看著他那副隨意的樣子,心裡有點打鼓。
這位怎麼和傳聞中的風光霽月有些不一樣,真的靠譜嗎?
但看著對方已經走出幾步遠的背影,他還是趕緊抱緊了包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兩人下了山,李長壽沒有直接御劍飛行,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在山道上。
聞人歸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你那斷劍,還留著?」李長壽忽然問。
聞人歸愣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半截劍身,遞了過去。
李長壽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破銅爛鐵。也就你當個寶。」
他隨手把斷劍扔還給聞人歸,聞人歸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懷裡。
「這麼寶貝它?」李長壽看他那樣子,覺得好笑。
「這是我的第一把劍。」聞人歸低聲說。
李長壽沒再說話,只是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他們沒有去最近的城鎮,而是繞開大路,專門挑些偏僻的小道走。
一路上,李長壽像是閒逛,看見有趣的石頭會撿起來看看,路過野果林會摘兩個果子嘗嘗。
聞人歸跟在後面,心裡越來越沒底。
這位李道友,到底要去哪?
要做什麼?
他不敢問。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被嫌煩,然後被丟下。
他只能沉默地跟著,抱著那個其實一點都不重的包袱,像抱著自己全部的希望。
天色漸晚,他們終於走到了一座小鎮的鎮口。
鎮子不大,炊煙裊裊,看起來很是安寧。
李長壽在鎮口停下腳步,回頭對聞人歸說:「你在這兒等我,哪也別去。我去辦點事。」
說完,也不等聞人歸回答,就一個人走進了暮色,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聞人歸一個人站在鎮口的歪脖子樹下,抱著包袱,有些不知所措。
他會回來嗎?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也許,他只是順手救了自己,現在覺得麻煩,就找個藉口把自己甩了。
聞人歸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天色越來越黑,鎮子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路上已經沒有了行人,只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聞人歸感覺有點冷。
他把包袱抱得更緊了些,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他想,要不就在這裡等到天亮。
如果天亮了,李道友還不回來,那自己就……就再想別的辦法。
他望著鎮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夜深了,他有些困,眼皮開始打架,隨即沉沉的睡了過去。
聞人歸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聲雞鳴驚醒。
天已經蒙蒙亮了。
李長壽沒有回來。
聞人歸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給自己找到了理由。
像李道友那樣的人物,辦的事情肯定不簡單,耽擱一兩天也是常事。
他摸了摸乾癟的肚子,從懷裡掏出僅有的幾枚銅錢,去鎮上的鋪子買了個最便宜的干餅,就著歪脖子樹下的井水啃了下去。
他又回到原地,抱著包袱,繼續等。
白天,鎮口人來人往。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農夫,也有騎著高頭大馬的修士。
每一個從鎮裡走出來的人影,聞人歸都會仔細地看上一眼,然後又在失望中低下頭。
他不敢離開,怕李道友回來找不到他。
他想,等李長壽回來,他一定要更勤快地幹活,讓他知道,收留自己是沒錯的。
可李長壽沒有回來。
第二天,聞人歸開始有些不安。
李長壽依然沒有蹤影。
他沒再去買餅,只是喝了幾口冰冷的井水。
他已經沒有胃口了。
他還是坐在那棵樹下,只是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滿懷期待地看著鎮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腳下的那片土地上,空洞而茫然。
他開始胡思亂想。
李道友是不是嫌他累贅,把他扔在這兒了?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一個鍊氣期的廢物,根本不配進無道宗?
他是不是,又一次被拋棄了?
他開始想,如果李道友真的不回來了,自己該去哪裡。
原來,天地之大,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他想,或許自己天生就是這個命。
到第三天黃昏。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聞人歸徹底絕望了。
他想,李長壽不會回來了。
他站起身,抱起那個輕飄飄的包袱。
去哪他不知道,或許就在這小鎮上找個雜活干,或許繼續去流浪。
再等下去,也沒有意義。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安靜的小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出現在了鎮口的另一頭。
聞人歸的腳步停住了。
是李長壽。
他還是穿著那身白衣,但衣服上多了好幾處破損,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亮得嚇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在看到樹下還站著的聞人歸時,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
「你小子,還真沒走啊。」
聞人歸看著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想問他去了哪裡,想問他為什麼受了傷,可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長壽走到他面前,隨手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丟了過來。
「拿著。」
聞人歸下意識地接住。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晶石,入手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溫熱,晶石的內部,仿佛有流光在緩緩轉動。
「這是……」
「隕心淚。」李長壽打了個哈欠,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給你那把破劍重鑄用的。這玩意兒不好找,費了點功夫。」
聞人歸捧著那塊隕心淚,手指都在發抖。
他看著李長壽身上的傷,看著他蒼白的臉,再看著手心裡這塊傳說中只有在天外隕鐵墜落之地,吸收星辰精華萬年才能形成的至寶。
他忽然就明白了。
這三天,李長壽不是去辦什麼自己的事。
他是為了自己,為了給自己找一塊能重鑄劍身的材料,才受了這麼重的傷。
一股熱流湧上眼眶,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就那麼站在鎮口的歪脖子樹下,抱著一塊石頭,哭得像個傻子。
李長壽睜開眼,看到他這副樣子,皺了皺眉。
「哭什麼?男子漢,丟不丟人。」
「我……」聞人歸想把眼淚憋回去,可怎麼也止不住。
「行了行了。」李長壽不耐煩地擺擺手,站直了身子,轉身就走。「走了。」
聞人歸連忙擦了把臉,把隕心淚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道友……」聞人歸跟在後面,小聲問,「我們……我們去哪?」
李長壽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那條被晚霞染成金色的路。
「回家。」
「回家?」
「回無道宗。」
他側過頭,懶散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還有,叫師兄。」
聞人歸愣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在夕陽下仿佛渡著一層金光的背影,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淚都憋了回去。
然後,他眼睛越來越亮。
他笑著追了上去,聲音里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哭腔,卻響亮又清晰。
「是,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