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告辭後,便帶著他的人轉身離開。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趙泉等人才心滿意足的鬆了口氣。
「不愧是天機陣道奇才,光是站在那裡,那股氣勢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是啊,也不知我們何年何月,才能有這等風采。」
眾人議論紛紛,對李長壽的崇拜又深了幾分。
只有聞人歸,心裡空落落的。
隊伍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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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見到了傳說中的人物,眾人心情大好,腳步更快了。
「按地圖所示,我們要找的『龍涎草』,應該在谷內深處的一片沼澤地附近。」一位內門弟子展開一張獸皮地圖,指著其中一個標記。
趙師兄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看聞人歸,眼珠一轉。
「沼澤地附近妖獸最多,這麼多人過去目標太大。這樣吧,」
他指著山腰的一片空地,「你就在這裡等著,看好東西。等我們解決了那靈藥,再下來與你匯合。」
說完,不等聞人歸回答,便帶著人消失在了山林的霧中。
聞人歸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心中明白,看東西是假,排擠是真。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心裡平靜得有些可怕。
他早就該想到的。
從他被派來背行李的那一刻起,他就該想到這個結局。
他只是覺得有些不甘心。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拿出自己的劍,開始擦拭。
山林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地動山搖的巨響,從山頂的方向傳來。
聞人歸猛地站起身。
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熊吼,那吼聲中充滿了暴戾與瘋狂,還夾雜著幾聲屬於人類的慘叫。
出事了!
聞人歸臉色一白。
他想衝上山去看看,可理智告訴他,以他鍊氣期的修為,上去了也只是送死。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手心裡全是冷汗。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山頂的打鬥聲,突然停了。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
聞人歸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決定上山看看。
就算那些同門平日裡再怎麼看不起他,他也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出事而坐視不理。
他將行李藏在一處隱蔽的樹洞裡,只背著自己的劍,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頂跑去。
越往上走,血腥味就越濃。
等他趕到那片亂石林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屍體,正是趙師兄他們。
每個人的死狀都極為悽慘,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活生生撕碎了。
不遠處,一隻體型如小山般巨大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著一具殘缺的屍體。
它的皮毛上插著幾把斷裂的飛劍,身上有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這些傷顯然沒能對它造成致命的打擊,反而激發了它的凶性。
那不是普通的熊妖。
聞人歸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妖物身上散發出的威壓,遠超金丹期,恐怕已經接近元嬰!
情報有誤!
他想逃,可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那頭熊妖似乎也發現了他,它抬起頭,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聞人歸。
它扔掉嘴裡的殘肢,發出一聲低吼,四肢著地,朝著聞人歸的方向沖了過來。
完了。
聞人歸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下意識地舉起那把豁口的鐵劍,橫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他連引氣入體都沒做到。
但他是個劍修。
哪怕是個不入流的劍修,死,也要握著劍死。
「來啊!畜生!」他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熊妖沖了過去。
熊妖似乎是被這個不知死活的螻蟻激怒了,它轉過身,巨大的熊掌朝著聞人歸當頭拍下。
聞人歸只感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橫劍格擋。
「咔嚓——」
鐵劍應聲而斷。
那股巨力透過斷劍傳到他身上,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幾丈外的一根石柱上。
「噗——」
他噴出一口血,感覺全身的骨頭都碎了。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斷了。
熊妖一步步走了過來,巨大的陰影將他籠罩。
聞人歸靠著石柱,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猙獰的臉,緩緩閉上了眼睛。
要結束了嗎?
他不甘心。
他還沒看到劍氣外放是什麼樣子。
他還沒去過東洲之外的廣闊天地。
他甚至……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幾次。
意識在迅速消散。
就在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一道有些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我說,這位熊兄,你這就不地道了啊。」
聞人歸費力地睜開眼。
他看到李長壽,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熊妖的身後。
白衣勝雪,手裡托著一個巴掌大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陣盤。
他臉上掛著笑,看著那頭三丈高的熊妖,像是在看自家後院裡亂拱白菜的豬。
「以大欺小,以強凌弱,傳出去,你們熊族還要不要臉了?」
熊妖發出一聲怒吼,猛地轉身,一掌拍向那個白衣青年。
青年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手中的陣盤上輕輕一點。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從陣盤上擴散開來。
下一刻,以青年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無數道金色的陣紋從地面和空氣中浮現,瞬間構成一個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立體法陣。
那頭熊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它臉上的表情,從暴戾,變成了驚恐。
「陣起。」
青年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金色的陣紋猛地收縮。
那頭堪比元嬰的熊妖,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身體被瞬間擠壓、扭曲、分解。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三息之後,金光散去。
地面上,只剩下幾攤黑色的灰燼。
整個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聞人歸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李長壽,像是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神明。
青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吹了吹陣盤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邁步,走到了聞人歸面前。
他蹲下身,看了看聞人歸那條斷掉的腿,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半截斷劍,挑了挑眉。
「都這樣了,還抓著劍不放,你小子倒有幾分骨氣。」
聞人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李長壽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丹藥,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聞人歸嘴裡。
「療傷的,死不了。」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環視了一圈那些青鋒劍派弟子的屍體,嘖嘖兩聲。
「嘖,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這年頭,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連個金丹熊妖都打不過。」
他轉過頭,看著還愣在原地的聞人歸,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喂,那個拿斷劍的。就剩你一個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聞人歸沉默了。
是啊,怎麼辦?
回去,把這裡發生的事如實上報。
然後呢?
執事堂肯定會苛責他修為最低又為何獨活下來,或許還會直接把他趕下山門。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半截斷劍,又看了看遠處那堆模糊的屍體,心裡一片茫然。
李長壽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沒催促。
他走到那堆熊妖的肉泥前,皺著眉挑揀了半天,總算找到兩條還算完整的後腿,用靈力切了下來。
然後,他熟練地生起一堆火,開始烤肉。
很快,肉香就飄了過來。
聞人歸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過來吃點吧。」李長壽頭也不回地喊道,「別客氣,反正是你家同門用命換來的。」
聞人歸一瘸一拐地挪了過去,在火堆旁坐下。
李長壽撕下一大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熊腿肉遞給他。
肉烤得外焦里嫩,上面還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聞人歸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
「多謝……李道友救命之恩。」
「哦。」李長壽應了一聲,撕下一塊烤得焦黃的熊肉,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口。
他嚼了兩下,眉頭就皺了起來。
「嘖,火候差了點。」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明黃色的符紙,隨手扔進了火堆里。
「轟」的一聲,火苗猛地躥高了三尺,一股精純的靈氣瞬間散開。
聞人歸的眼睛瞪大了。
聚靈符!
雖然是最低階的那種,但一張也要好幾塊下品靈石。
他這種外門弟子,一個月才能領到一張,都得省著在關鍵時候用。
結果,這人就拿來當柴燒?!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痛,從聞人歸胸口湧起,甚至蓋過了腿上的傷痛。
「你……」
「怎麼了?」李長壽又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問。
「……沒什麼。」聞人歸把話咽了回去。
那是人家的東西,愛怎麼用就怎麼用。
他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李長壽看他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愁悶表情,樂了。
「看你這小氣的樣子,不像個劍修。」李長壽毫不顧忌形象地大嚼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聞人……歸。」
「聞人歸?」李長壽摸了摸下巴,念叨著這個名字,「聞道而歸,倒是個好名字。可惜了,你這資質,離『道』有點遠。」
聞人歸的臉瞬間漲紅了,頭也低了下去。
這是他最大的痛處。
「你那宗門,怎麼回事?派你一個鍊氣期來這種地方,腦子被門擠了?」李長壽灌了口水,隨口問道。
聞人歸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在宗門的處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沒添油加醋,也沒抱怨什麼,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資質差,修煉慢,被人看不起,乾的都是雜活。
「哦,你的資質確實不怎麼樣,」李長壽繼續說道,語氣還是很欠揍,「練劍的法子也笨得可以。但你的劍心,比你那些死了的同門,要正。」
這是聞人歸十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誇他。
哪怕這誇獎前面還帶著一堆貶低,他的眼眶還是忍不住熱了一下。
「不過……」李長壽話鋒一轉,「劍修的骨頭倒是夠硬。剛才那一下,換了別人,要麼丟了劍跑,要麼直接嚇暈過去,你倒好,還敢衝上去。」
他拍了拍聞人歸的肩膀。
「劍修的骨頭,就該是硬的。斷了,接上就是,怕什麼?」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沖開了聞人歸心中積鬱多年的陰霾。
是啊。
怕什麼?
資質差又如何?
被人嘲笑又如何?
只要他手裡的劍還是直的,心裡的那口氣還在,他就還是個劍修。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李長壽,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光。
「李道友,我能跟你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