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尤之戰已過去半年。
仙京的外圍,一座由仙盟與妖族共同設立的貿易城鎮「互通鎮」,在短短數月內拔地而起,成了仙京周邊最熱鬧的地方。
鎮子東頭,一家新開的茶館裡。
明見燭捧著一杯溫熱的靈茶,安靜地聽著鄰桌的說書先生唾沫橫飛。
說書先生正講到滅尤大戰最精彩的部分。
「……只見那無道宗宗主司渺,立於九天之上,素手一揮,靈石如雨,法寶如瀑!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生生用錢,把那天外天的登仙台給砸了個稀巴爛!」
鄰桌有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聽得熱血沸騰:「那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後來司道尊功成身退,拒了仙盟副盟主之位,回山門繼續當她的甩手掌柜去了!這等視權位於無物的心境,我輩修士,望塵莫及啊!」
明見燭小口抿著茶,沒說話。
師叔確實是回去了,不過不是因為心境高,純粹是嫌仙盟俸祿給得少,活兒還多。
她這次下山,是跟著師父花弄影出來的。
明面上是出門歷練,實則是師父嫌師叔過於壓榨,拉著她出來散心。
「小燭,覺得無聊了?」
花弄影搖著團扇,桃花眼彎了彎,湊過來低聲問。
明見燭搖搖頭:「沒有,挺有意思的。」
她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聽聽書,喝喝茶,感受著周圍嘈雜的人聲,和那些劫後餘生的、鮮活的生命力。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一個身背兩把劍、面容冷峻的玄衣高挑青年,從門口走了進來。
他周身的氣場太冷,像是隨身帶著一座冰山,所過之處,茶客們都下意識地噤聲,往旁邊挪了挪。
花弄影手裡的團扇頓了一下。
她抬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門口那個玄衣青年。
劍王閣,謝無鋒。
她當然認得。
五百年前仙門大比上,就是這小子一招「一線斷潮」,差點把自家徒弟廢了。
後來滅尤之戰,劍王閣也出了大力,這小子作為年輕一輩的翹楚,自然也在。
「哎呀呀,老相識。」花弄影搖著團扇。
明見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對方。
她對謝無鋒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五百年前的大比,此人險些廢了她的道途。
那一劍即便時隔多年,想起來依舊讓她肩頭隱隱作痛。
滅尤大戰時,她也曾在人群中見過這道身影,劍光霜白,一往無前。
那把沒有開刃的烏沉重劍,在戰場上展現出了與仙門大比時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此人很強。
謝無鋒顯然也察覺到了這邊的注視,他轉過頭,視線與明見燭遙遙對上。
他動作微微一頓,腦海里浮現出的,是仙門大比上那個渾身是血、卻一步不退的瘦削身影。
滅尤戰場上,他同樣看見了她。
她站在高處,一雙眼瞳清亮如琉璃,笛音響徹戰場。
她的力量,不再是五百年前那種孤注一擲的鋒銳,而多了一種溫和堅韌的質地。
謝無鋒沖她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明見燭也禮貌點頭,回了一禮。
謝無鋒收回視線,沒有再看。
他在茶館最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點了壺最便宜的粗茶,自顧自地倒了一杯。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純粹是為了躲清靜。
師父紀孤鴻近來也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整日在他耳邊念叨。
「無鋒啊,你卡在合體境巔峰已經快百年了。」
「劍道一途,過剛易折。光懂殺伐是不夠的,你得懂點別的。」
「為師看你就是缺個道侶。陰陽調和,方為大道。為師改日給你安排幾個姑娘相看,你尋個脾氣相投的,為師便替你去提親,對你突破大乘境有好處。」
謝無鋒聽得頭疼。
他不懂什麼叫陰陽調和,他只知道劍該怎麼出,人該怎麼殺。
讓他去談風月,比讓他去單挑一頭上古凶獸還難。
於是他乾脆接了個下山歷練的由頭,尋了個最偏僻的地方,想圖個耳根清淨。
至於突破大乘境的機緣……去哪兒找?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有些無奈。
茶館外,長街上突然傳來一陣驚慌的叫喊。
「不好了!西邊岐山上那頭赤猙凶獸下山了!已經傷了好幾個人了!」
「什麼?那不是合體境的大妖嗎?怎麼會突然下山?」
「快跑啊!互通鎮的守備隊根本攔不住!」
喊聲由遠及近,整個茶館瞬間炸開了鍋,茶客們臉上血色盡失,慌不擇路地朝外涌去。
合體境凶獸,別說是在這重建初期、守備力量薄弱的互通鎮。
就算放在任何一個大宗門,都是需要長老級別出手才能應付的麻煩。
在場的修士,大多是金丹、元嬰境,此刻人人自危,更有甚者已經準備從後門開溜。
謝無鋒握著茶杯的手一頓。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沒有半分猶豫,提步就向外走。
這是劍修的本能。
劍在手,遇不平事,當斬。
他剛邁出兩步,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
「等等。」
一道清越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謝無鋒回頭,看見明見燭也站了起來。
「我與你同去。」明見燭說。
她也是高階修士,遇見這種事,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花弄影依舊坐在原位,搖著團扇,笑吟吟地看著兩人。
「去吧去吧,」她沖明見燭擺了擺手,「速去速回,為師的茶還沒喝完呢。」
她倒是半點不擔心。
一個劍王閣萬年不遇的劍道奇才,一個自家宗門專破萬法的小怪物。
兩人聯手,若連一頭合體境的凶獸都收拾不了,那才叫笑話。
謝無鋒看了明見燭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化作兩道流光,朝著西邊岐山的方向飛速掠去。
還未靠近,一股混雜著血腥與焦臭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山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名互通鎮守備隊的修士,個個帶傷,法袍上凝固著暗色的血塊。
一個年輕修士胸口起伏,見有人前來,掙扎著抬起手,指向山林深處。
「兩位前輩……小心……那畜生……會用幻術……」
話音未落,他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謝無鋒眉頭皺起。
他腰間的長劍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霜白的劍氣已經按捺不住,蓄勢待發。
在他看來,解決問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那頭畜生,然後一劍殺了。
他剛要提步,身側的明見燭卻伸出手,輕輕攔了一下。
「等等。」
明見燭沒有看他,她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變化。
原本漆黑的瞳孔中,有點點淨琉璃般的光華流轉,眼底的紋路如水波般盪開。
在她眼中,周遭的世界變了模樣。
空氣中瀰漫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淡紅色瘴氣,那是凶獸溢散出的妖力,正扭曲著修士的五感。
幾名倒地的守備隊員身上,纏繞著細微的靈力絲線,正不斷吸取著他們逸散的恐懼與痛苦。
「它在用幻術和瘴氣削弱我們,」明見燭解釋,「我們看到的,聽到的,可能都不是真的。它在暗處躲著,等我們自亂陣腳,或者靈力耗盡。」
謝無鋒停下腳步,看向她。
「怎麼做?」他言簡意賅。
「我來找路,你來開路。」明見燭收回視線,「跟著我走,不要偏離三步之外。我讓你出劍時,不要猶豫。」
「好。」
謝無鋒只回了一個字。
明見燭不再多言,提步走入瀰漫著瘴氣的山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淨琉璃瞳全力運轉,周遭駁雜的靈氣流動、幻術的能量軌跡,在她眼中無所遁形。
謝無鋒提著劍,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不多不少,正好是兩步半的距離。
他整個人像一柄收斂了所有鋒芒的劍,安靜,卻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
林中寂靜無聲,連鳥叫蟲鳴都消失了。
偶爾,林間會突然竄出幾頭面目猙獰的妖獸,或是出現一些修士廝殺的幻影。
每次有幻象出現,不等謝無鋒出劍,明見燭的笛聲便會先一步響起。
那笛音清越,不帶殺伐之氣,卻像一隻無形的手,巧妙地撥弄開那些混亂的靈力波動,讓幻象如青煙般消散。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明見燭在一處不起眼的石壁前停下。
「就是這裡。」她指著那塊光禿禿的石壁,「它的巢穴,藏在幻陣後面。」
謝無鋒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握住劍柄,往前站了一步,將明見燭護在身後。
「退後。」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柄一直插在劍鞘里的烏沉重劍終於出鞘。
黑白劍線一閃而逝,精準地劈在了石壁上。
那面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石壁,無聲無息地向兩側裂開,露出了後面一個幽深的洞穴。
洞穴深處,一頭體型堪比巨象的赤色凶獸正趴在地上,它形似猛獅,頭生獨角,一張臉上五官俱全,竟有幾分似人。
此刻,那張人臉上正露出幾分錯愕。
它沒想到,自己布下的層層幻象,竟然這麼快就被人破解了。
「吼——!」
赤猙發出一聲怒吼,從地上一躍而起,龐大的身軀帶著萬鈞之力,朝兩人猛撲過來。
謝無鋒面無表情,手腕翻轉,枯木般的重劍橫掃而出,與那撲來的巨力撞在一起。
「轟!」
一聲巨響,氣浪將洞口的碎石盡數掀飛。
謝無鋒身形不動如山,那頭赤猙卻被這股巨力震得倒退了半步,巨大的獸瞳中閃過一絲茫然。
它似乎不明白,眼前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人族,為何有如此恐怖的力道。
不等它再次組織攻勢,明見燭的笛音悠然響起。
那笛音並不高亢,也不激烈,像山間清泉,絲絲縷縷,無孔不入。
赤猙的動作明顯一滯,狂亂的妖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運轉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左前方,它要用妖火。」明見燭的聲音緊隨而至。
話音未落,赤猙大口一張,一團暗紅色的妖火噴吐而出。
謝無鋒卻早已提前半步橫移,恰好避開了妖火的正面衝擊,同時欺身而上,重劍自下而上,在那赤猙的腹部留下一道深長的豁口。
鮮血噴涌。
劇痛讓赤猙更加瘋狂,它頭頂的獨角亮起妖異的紅光,一道粗壯的閃電當頭劈下。
「退後五步,到那塊青石後面。」
謝無鋒想也不想,腳下一點,身形倒射而出,穩穩落在明見燭所說的那塊青石之後。
轟隆!
閃電劈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炸出一個焦黑的大坑。
一人主攻,一人預判。
一個劍勢霸道,大開大合。
一個笛音牽制,洞若觀火。
山谷之中,戰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