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年，一晃而過。
仙京的重建已初具規模，新的坊市拔地而起，商販的叫賣聲取代了曾經的廝殺與哀嚎，日夜不息。
西洲的元德皇朝舊地，新的城邦聯盟選舉出了第一任議長，廢除了過往所有的嚴苛舊律，曾經麻木的土地上，重新長出了希望。
南洲邊境，人族與妖族的共同貿易區成了三界最熱鬧的地方。
一個剛學會人族禮儀的兔妖，正為了一塊靈石的差價，和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人族商人吵得面紅耳赤。
旁邊的攤位上，一個虎妖大大咧咧地拍開一壇酒，和幾個路過的修士勾肩搭背。
丹道一脈，神農燼的倒台讓被壓制已久的藥王谷聲望大漲。
老谷主功成身退，秦子昂接任新谷主之位，他站在藥王谷的山門前，看著前來求藥的隊伍排出三里地，意氣風發。
三界像一台剛剛經歷過大修的機器，咯吱作響，卻又堅定地重新運轉起來。
一切都在變好。
而另一邊……
東州與南洲交界處，一條偏僻的山路上。
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灰頭土臉地趕路。
瘦高個女孩叫周小魚，皮膚曬得黑黝黝的，背著個比她人還大的包袱，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而她旁邊那個矮胖小子叫胡大寶。
「小魚，還有多遠啊？我走不動了。」胡大寶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周小魚從包袱里摸出水囊遞給他，自己也擦了把汗：「快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就到東州地界了。天衍宗就在東州。」
胡大寶灌了兩口水，還是愁眉苦臉：「你說那GG靠譜嗎？司渺道尊，那可是傳說里的人物，真在天衍宗當過三百年的長老？」
「GG都貼滿整個南洲了，還能有假？」周小魚眼睛裡帶著光，「能出司道尊那種人物的地方，肯定是頂級的宗門！咱們要是能進去，以後就不愁了。」
兩人從南洲一路走來，吃了不少苦頭，就是衝著這個名頭來的。
等他們千辛萬苦趕到天衍宗山門時，兩人都傻眼了。
氣派的山門倒是還在，就是大門敞著，裡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只有一個看門弟子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周小魚上前把他叫醒。
「請問……這裡還招弟子嗎？」
那弟子睡眼惺忪地看了他們一眼，擺擺手：「不招了不招了，報名昨天截止了，你們來晚了。」
「你們宗門人都去哪兒了？」胡大寶問。
「宗主帶著全宗上下，出門辦正事去了。」
胡大寶愣了：「什麼時候回來？」
看門弟子打了個哈欠：「不知道，少說也得半天吧。你們要等就等，不等就回去。」
說完，他又靠在石柱上繼續打瞌睡。
周小魚和胡大寶對視一眼，滿臉懵逼。
他們緊趕慢趕，還是錯過了報名日期。
兩人落寞的走遠了，一陣山風吹過，一張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紙，啪一下糊在了周小魚臉上。
她不耐煩地把紙撕下來，正要扔掉，卻看見了上面的字。
是一張招生傳單。
紙張泛黃，上面的字是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
「招收弟子若干！包吃包住！靈根不限！天賦不限！只要你有一顆樸素的向道之心，就來XX山XX號！我們在這裡等你！」
落款處連個宗門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簡陋的地址。
胡大寶湊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這是哪個野雞窮宗門？傳單都捨不得好好印，還『包吃包住』，該不會是包糠咽菜吧？」
周小魚也覺得這傳單不靠譜：「連名字都不敢寫，估計是怕寫出來沒人去。咱們還是別浪費時間了。」
可她抬頭看了看，發現傳單上標註的那個地址，就在遠處那座光禿禿的破山頭上。
周小魚猶豫了一下：「要不……去看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胡大寶聳了聳肩：「行吧，就當散散心。」
兩人朝著那座破山頭走去。
……
破山頭上，果然和傳單一樣寒酸。
院子裡，一個銀白頭髮的清瘦老者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不遠處的屋頂上，一個高大的青年正在修補破損的瓦片。
一道半透明的白衣人影飄在青年旁邊，正用一種挑剔的口氣指揮著。
「左邊那塊瓦片，沒放穩，重新來！說了多少次，要對稱，對稱才能體現劍道的極致美學！」
掃地的老者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嘆了口氣。
「三天了，招生傳單發出去三天了，連個上門問的都沒有。這無道宗，我看是真的要完了。」
此人正是聞人歸。
他一邊掃地，一邊忍不住開始嘮叨。
屋頂上的沈淵沉默地拿起那塊瓦片，重新調整角度。
劍靈冷哼一聲：「就咱們宗門這副窮酸樣，誰會來？本座若是凡人，路過都得繞著走。」
正說著，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司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把瓜子，找了張躺椅，四仰八叉地躺下了，掏出本話本子，一邊看一邊嗑。
聞人歸看見她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宗主！你就不能上點心嗎？宗門都要揭不開鍋了，你還有心思看話本子！」
他心裡在滴血。
當初真不該聽她的，讓她辭了仙盟那個代理副盟主的差事。
八千靈石的月俸啊，幹上半年就是四萬八，夠他們宗門上下啃十年的老本了！
司渺慢悠悠地嗑掉一顆瓜子，吐出殼。
「老聞，你這想法就膚淺了。」
她翻了一頁話本子，眼皮都沒抬。
「咱們無道宗現在有一千年的免稅權，我已經跟左盟主那邊說好了。只要咱仨餓不死，這宗門就倒不了。老李頭在天有靈，看見我讓無道宗在三界屹立不倒，也能欣慰了。」
屋頂上的沈淵忍不住插了一句。
「可是師叔，師伯當年的遺願，好像是讓宗門『發揚光大』，不是『餓不死』就行了吧？」
司渺擺了擺手。
「哎，不要對一個初創企業要求這麼多嘛。小沈啊，你倒是可以爭取努努力，趕緊把宗主這個位置接了，我也好早點退休養老。最好三年以內，三個月以內就更好了。」
沈淵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地轉過頭，繼續鋪瓦。
聞人歸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他望著冷冷清清的山門，實在想不通，忍不住問沈淵：「你說，會不會是咱們的招生傳單，地址寫錯了？無道宗好歹現在在三界也算有名，怎麼也不至於一個想入門的弟子都沒有吧？」
沈淵鋪瓦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說：「師父，其實……」
「是師叔她，不讓在傳單上寫『無道宗』這三個字。」
聞人歸愣住了：「什麼？」
沈淵繼續解釋：「師叔說，以無道宗現在的名氣之大，萬一來的弟子太多，咱們的房子不夠住，糧食也不夠吃。」
聞人歸手裡的掃帚「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瞪著躺椅上那個老神在在的身影，感覺自己那顆老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痛。
「你連弟子都不想收，那你開什麼宗門？！」
司渺嗑著瓜子，頭也不抬：「老聞，你不懂。招弟子是要花錢的。我現在窮得叮噹響，能省一點是一點。」
聞人歸氣得拍大腿：「你——」
他正要衝過去理論，山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