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左道機早有準備。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鎮界尺橫擋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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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一聲脆響，春秋筆被重重彈飛。
筆內封存的磅礴精神力轟然炸開，無形的衝擊波瞬間掃過，震碎了半條長街所有房屋的窗欞，無數碎屑嘩啦啦地往下掉，卻未能傷及左道機分毫。
左道機高舉鎮界尺，尺身散發出鎮壓一切的灰色光芒，他用盡全身力氣，聲如洪鐘。
「殺奸細！滅魔軍！」
這六個字，像是一瓢滾油，猛地澆進了所有人心頭那鍋早已燒開的怒火里。
被欺騙、被壓榨、被當成犧牲品的仙京百姓，在這一刻，再也不是一盤散沙。
他們的仇恨，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靶子。
「殺奸細！滅魔軍！」
仙盟總壇前，一名斷了條胳膊的守城軍都尉，用獨臂拔出腰間的佩刀，第一個吼出聲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還站著的守衛，齊齊拔刀結陣，刀鋒不再對準同胞，而是轉向城南方向那黑壓壓的魔軍。
那些剛剛還在哭喊咒罵的百姓，也自發地行動起來。
有人衝進被毀的箭塔，將散落的箭矢一捆捆地抱出來，遞給守軍。
有人從自家水缸里提水，撲滅被魔火點燃的屋檐。
更多的人，則是默默地讓開道路，將傷兵從前線抬下來，送往後方的臨時救護點。
一時間，整座仙京，喊殺聲震天。
「殺魔軍！護仙京！」
高台之上，戴著面具的司渺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給左道機點了個贊。
這老狐狸，確實有兩把刷子。
高台之下，塗山鏡安靜地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人族爆發出的凝聚力，讓她那雙總是平靜的銀色眸子裡，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她身旁，一名渾身披著青色鱗甲的妖將低聲問道：「聖女，妖族和魔族的聯盟破裂，人族內亂，正是我們脫身的好時機。要不要……趁亂撤退？」
塗山鏡沒有回答。
她看到那個戴著黑色星紋面具的人影，從高台上走了下來，徑直來到自己面前。
「塗山聖女。」司渺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妖族高層聽得清清楚楚，「我代表仙盟盟主左道機，正式邀請貴部，與我人族結盟，共抗魔軍。」
那名青甲妖將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塗山鏡身前，警惕地看著司渺：「人族向來狡詐，前一刻還是敵人，後一刻就想做盟友？誰知這不是你們的圈套！」
塗山鏡的目光越過妖將，看向遠處的左道機。
她帶著整個妖族淌入這趟渾水，是因為司渺不假。
但……
就在這時，左道機一尺逼退了再次衝殺上來的万俟荒，轉身，面向塗山鏡和廣場上所有的百姓，朗聲開口。
「我左道機，以仙盟盟主之名，在此立誓。」
「仙盟代表人族，願與妖族簽訂五百年友好契約！」
「自今日起，不追究妖軍在仙京城內的一切行為。戰後，由人妖兩族共同派遣使者，公開議定通商、互市、共契等所有事宜。」
他話音落下，將手中的鎮界尺與腰間的盟主大印同時舉起。
「我以仙盟氣運與此身道途為證，立下天道誓約，若有違背，身死道消，萬劫不復！」
轟隆！
天際之上，一道無形的法則之力落下，與鎮界尺和盟主大印產生共鳴。
誓約，成立了。
塗山鏡看著那道金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你看我叼不」表情的司渺，終於徹底明白了。
為何當初司渺會找到自己，為何會說，這場看似漏洞百出的「入侵」，將會成為人妖兩族千年和平的起點。
因為她和她的部族，將成為這場盛大戲劇中，最關鍵的、也是獲利最大的一方。
想通了這一點，塗山鏡不再有任何猶豫。
她當著數十萬仙京百姓和百萬妖軍的面，從懷中，取出了那份剛剛還被万俟荒視若珍寶的《共疆盟書》。
刺啦——
那份象徵著魔妖同盟的獸皮捲軸，被她一把撕成了碎片。
「傳我命令！」
塗山鏡的聲音清冷，卻傳遍了整個妖軍陣列，「自今日起，我妖族，不再與此等背信棄義之輩為伍！」
「全軍聽令，調轉兵鋒，助人族，共衛家園！誅殺魔孽！」
「誅殺魔孽！」
「誅殺魔孽！」
數萬妖軍齊聲怒吼，氣勢如虹。
下一刻，戰局瞬變。
原本從側翼圍攻人族守衛的妖族戰陣，猝然變向。
那些外形猙獰、戰力強悍的妖獸，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地捅進了魔軍陣型的右翼。
魔軍的陣腳，瞬間大亂。
那些魔兵臉上的表情，從嗜血的狂熱，變成了全然的錯愕與不解。
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前一刻還並肩作戰的「盟友」，為何會突然從背後，對自己舉起屠刀。
「塗山鏡！」
万俟荒一斧劈開兩名人族修士，雙目赤紅地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背信棄義的賤人！你竟敢出賣妖族！」
塗山鏡立於妖軍陣前，聽到這番怒罵，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這個三姓家奴，也配談背叛？」
万俟荒被這一句話堵得差點吐血。
混亂的戰場一角，廢墟之中。
一名頭髮花白的人族老婦，顫顫巍巍地撿起地上的水壺，遞給一個大腿被碎石劃開、正齜牙咧嘴的虎妖衛兵。
那小虎妖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兩腳羊，下意識地露出了獠牙。
可他看見了對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渾濁的、如看自家晚輩般的憐憫。
小虎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水壺，仰頭灌了幾口。
他放下水壺，忽然耳朵動了動，隨即猛地撲向旁邊一堆搖搖欲墜的斷壁，從碎石堆里，抱出了一個早已嚇得不出聲、滿臉都是灰塵的人族女童。
他將女童塞回老婦懷裡。
老婦人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孫女，對著那小虎妖，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缺了門牙的笑。
原本彼此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兩個種族。
在漫天的戰火與硝煙中，第一次模糊地看見了對方那張猙獰面具之下，也只是一張想活下去的、普通生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