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無施盯著那張懸在半空的獸皮字據,後背滲出一層虛汗。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這東西……是假的。
天外天行事何等縝密,內部的文書往來皆用蝕魂墨,閱後即焚,怎麼可能留下這種粗製濫造的紙面把柄。
上面的字跡粗糙,魔紋更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一看就是司渺趕工出來的劣質仿品。
但他已經叛變,他只要敢搖頭,毫不懷疑下一刻自己的腦袋就會被司渺擰下來。
兩害相權取其輕,金無施很懂這個道理。
他只能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中,屈辱又配合地點了點頭。
司渺滿意地挪開了腳,對著眾人朗聲道:「大家都看到了,這是從金樓主貼身暗袋裡搜出來的鐵證。人證物證俱在!」
墨春秋看著那份粗製濫造的字據,反而冷笑出聲。
她精準地抓住了破綻:「這種東西,也能當做證物?」
「上面的魔族印記,連三歲孩童的塗鴉都不如。誰能證明這是魔君親筆,而非你們為了栽贓陷害,臨時偽造的廢紙?」
一些剛被說服的百姓又開始動搖。
是啊,這東西看起來確實不太可信。
城南方向,魔軍陣前的万俟荒聽得清清楚楚,正準備開口。
他已經想好了措辭,要好好嘲諷一番人族內鬥已經到了何等可笑的地步,居然要靠偽造證據來攻訐同僚。
只要他一開口,坐實這份字據是假的,那這個蒙面女人的所有指控,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然而,他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
一直安靜立於妖軍陣前的塗山鏡,忽然越眾而出。
她從袖中,取出了另一份一模一樣的魔族獸皮信件,高高展開。
「万俟荒魔君,」
塗山鏡的聲音清冷,「當初你派使者與我妖族結盟時,許諾戰後將人族南洲三成靈田、半數跨洲商道、三成礦脈盡歸我妖族。」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司渺手中那份字據。
「可為何,那份字據上顯示,完全相同的好處,你竟又許諾給了這幾個人族叛徒?」
「莫非,在你万俟荒眼中,我妖族百萬大軍,皆是聾子瞎子,由得你兩頭欺瞞?」
塗山鏡的聲音驟然變冷,她將手中信件收起,目光直視万俟荒。
「今日,你若不能給我妖族一個交代,我妖族便即刻退出此戰!絕不為背信棄義之輩,再流一滴血!」
她身後,數萬妖軍同時握緊了兵刃,發出一陣整齊的鏗鏘之聲。
那股肅殺之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懵了。
万俟荒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看得清清楚楚,塗山鏡手裡的那份信,更是假得沒邊!
他當初只對塗山鏡有口頭許諾,卻從未和妖族有過任何文字上的簽訂。
塗山鏡到底是哪裡搞到這麼一個粗製濫造的東西,還與那個人族手裡的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從他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被塗山鏡耍了。
這要是再看不出自己被做局了,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怪不得當初塗山鏡那麼輕易地就答應和自己合作,原來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可問題是,這話從妖族的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在仙京百姓眼中,妖族是魔族的盟友,是入侵者,與人族有血海深仇。
他們絕無可能,在這種時候站出來替人族作偽證。
如果連妖族都在指控万俟荒與人族高層有勾結,那還有什麼可辯的?
墨春秋也瞬間明白了局面的可怕。
這個蒙面人和左道機的話,她尚有辯駁的餘地。
可來自盟友的背刺,卻直接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她和遠處的万俟荒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從一開始,塗山鏡答應合作、提出突襲仙京,全都是暗星布好的殺局。
只有趴在地上的金無施,在看到塗山鏡拿出那封假信的瞬間,眼中迸發出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賭對了!
他終於明白,司渺和妖族早有謀劃,自己剛才的反水,是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全城百姓的目光,齊刷刷地從塗山鏡身上,轉回到了墨春秋的臉上。
所有的猶豫、懷疑,在塗山鏡那番話之後,徹底煙消雲散。
「叛徒!」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一塊碎磚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向墨春秋的方向。
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石塊、爛菜葉、唾罵聲,如同潮水一般,朝著高台上的墨春秋涌去。
仙盟的守衛軍中,有年輕的士兵拔出了長劍,死死盯著墨春秋身後那幾名早已面無人色的觀天閣史官。
墨春秋深吸一口氣,強撐著鎮定,甚至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依舊試圖保持平穩,「這一切,都是魔族與妖族的陰謀!他們故意偽造文書,就是為了挑撥離間,想讓我們仙盟自亂陣腳!」
司渺都想給墨春秋鼓掌了。
她都有點佩服墨春秋了,都到這個份上了,還在演。
「墨閣主,」司渺懶洋洋地開口,「既然你與魔族勢不兩立,不如現在就殺了万俟荒自證清白,如何?」
這話一出,廣場上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齊刷刷聚焦在墨春秋身上。
殺敵,是唯一的驗金石。
墨春秋寬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她握住本命法寶春秋筆,筆鋒處凝聚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緩緩抬起,指向了万俟荒所在的方向。
如果她真的與魔族毫無瓜葛,對著敵軍統帥出手,天經地義。
然而,那道寒光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射出。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張永遠鎮定自若的面具,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万俟荒看著那支指向自己、卻遲遲不敢發射的筆,終於失去了所有耐心。
他猛地收起戰斧「恨歌」,發出一聲震天的冷笑。
「夠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演的!」
他當著全城人的面,對著墨春秋的方向怒吼。
「箭在弦上,今日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亡!廢話少說,直接開戰便是了!」
這句話,徹底撕下了墨春秋最後的偽裝。
滿城百姓,親耳聽見了魔軍統帥承認了這場合謀。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的人,在這一刻,徹底炸了鍋。
墨春秋知道,大勢已去。
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一抹淬毒般的狠厲。
春秋筆驟然轉向。
目標不是遠處的万俟荒,而是她身前不遠處的左道機!
她要孤注一擲,趁亂一擊斃命!
只要左道機死了,仙盟群龍無首,這場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