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邊境。
一座叫不上名字的村莊外,幾根枯木支起兩個四面漏風的破草棚。
棚子前方排著幾百號骨瘦如柴的流民,大多衣不蔽體,端著破碗的手長滿凍瘡,排隊的隊伍一直延伸到村外枯黃的林子邊緣。
棚底架著一口燒得滾燙的大鐵鍋。
一個戴著斗笠的青衣男子正拿著大勺,給排隊的流民分發稠粥。
他身旁,還有一個看上去只有五歲模樣的黑袍男童,也面無表情地舀著粥。
二人正是木逢春與鬼渡。
五百年過去,木逢春的修為已至合體境中期,他鬢角的那縷灰白髮絲不再刺眼,整個人沉靜得像一片深林。
而鬼渡,則已是大乘境圓滿的修為,只是身形樣貌,依舊是五歲時的模樣,頸間的勒痕也從未褪去。
一個穿著破布、滿臉菜色的婦人端著碗上前。
她看鬼渡個頭太小,便伸出手要去拿他手裡的長勺:「小恩人,這鐵鍋太燙,嬸子來幫你盛吧。」
鬼渡連眼皮都沒抬,反手舀滿一勺黏稠的米粥,倒進婦人的陶碗裡。
他空出的左手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下一位。」
三個字吐出來,連周圍的熱氣都降了幾分。
婦人手上一縮,端著碗低頭走了。
排隊的隊伍後方,一個七八歲的女童腳下踩空跌倒在地,磕破了膝蓋,血順著小腿流下來,女童坐在地上大哭出聲。
木逢春放下木勺,走到隊伍後面。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輕輕按在女童流血的膝蓋上。
指尖溢出一點純粹的生機,皮肉在幾個呼吸間止血結痂,連痕跡都沒留。
木逢春順手拔下路邊一根枯草,指尖靈力轉動,乾草直接生根抽芽,開出一朵淡黃色的花苞。
他把花遞給女童。
女童止住哭聲,接住花,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斗笠下那雙溫和的綠眸。
「你是仙人嗎?這些米,也是你用靈力變出來的嗎?」
木逢春把花枝理平,揉了揉她的頭頂,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剛站起身,準備回去繼續施粥,藏在衣袋裡的那顆白玉算珠,毫無徵兆地亮了一下。
木逢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鬼渡。
那雙總是溫和沉靜的眼睛,眼尾一點一點地泛起紅色。
「她叫我了。」
鬼渡舀粥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走。」
二人不再停留。
他們在原地留下了十幾袋由陰陽界特殊靈壤培育出的靈米,又在村莊外圍種下了一圈能感應魔氣、自動預警的守夜藤。
做完這一切,一青一黑兩道光影沖天而起,轉瞬便消失在陰沉的天際。
……
北溟皇城,大雪封城。
朝堂上吵了整整兩個時辰。
大臣們主張立刻封鎖邊關,要求提前徵收三年賦稅,防著元德王朝趁亂越境打劫。
女帝花昭把幾十本摺子全壓了下去,下朝後獨自回到御書房,坐在龍椅上按揉額頭。
御書房的雕花門窗全關著,屋內卻憑空多出兩個人。
花弄影穿著一件絳紫色軟緞長裙,靠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裡搖著一把繡著桃花的團扇。
明見燭穿了一身月白長衫,端正坐在旁邊的客椅上。
五百年歲月,似乎只給花弄影那雙桃花眼增添了些許慵懶,她已是大乘境初期的修為。
而明見燭,也晉升至煉虛境大圓滿,她的淨琉璃瞳,如今已能輕易覆蓋一整座城池。
花昭見狀,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兩人面前,彎腰行了個標準的大禮:「拜見兩位國師。」
五百年間,花弄影和明見燭一直留在北溟。
當年幫阿蘿推翻舊制後,阿蘿立了規矩。
歷代女帝接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見兩位隱世國師。
外界無人知曉,這個在夾縫中生存、卻愈發強盛的新生皇朝,能頂住元德王朝五百年的侵蝕與滲透,全靠這兩位從不露面的隱世國師。
「我們是來辭行的。」花弄影開門見山。
花昭雖早有預感,眼眶還是忍不住一紅,急忙上前挽留。
「國師,如今三界大亂,北溟……」
明見燭溫聲打斷了她,「北溟的律法現在很完備,軍心和民心都在你手裡。你也長大了,能獨當一面。我們再留下去,北溟便永遠都只是一個需要仙人庇護的王朝。」
花昭沉默良久,不想放人,但也知道留不住。
她退後兩步,再次深施一禮。
「花昭,恭送二位國師。北溟的國門,永遠為二位敞開。」
花弄影站起身,理了理裙擺上的流蘇。
「行了,別擺這副苦瓜臉。你以後要是把江山敗光,阿蘿那丫頭就算爛在地下,也會從棺材裡爬出來罵你。」
一句話,沖淡了離別的傷感。
花昭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重重點了點頭。
兩人沒走正門。
一陣淺淡的花香散過,書房內空無一人。
再現身時,兩人站在北溟最南側的邊境城牆上。
城牆這邊,有守軍整齊巡邏,有商販運送防寒的炭火。
城牆那頭,是元德王朝的地界。
荒涼透頂。
餓死的屍體堆在官道兩側,幾百個衣不蔽體的流民在凍硬的泥土裡挖草根。
不遠處的大城內,上等世家的高牆後,靈米的香氣順著寒風飄出來。
在元德,平民只能按照五籍制的戶冊,限量購買最劣質的糙米。
沒有身份的人,連買草根的資格都沒有。
正當兩人思索著下一步去向時,袖中的白玉算珠,同時亮了起來。
那點微光,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清晰。
花弄影看著那點光,嘴上笑著罵了一句。
「五百年不傳信,一傳信就是催命。這女人還是那個德行。」
明見燭握緊了那枚溫熱的算珠,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過。
「師父,」她輕聲道,「我們回家。」
花弄影笑了一聲,伸手攬住徒弟的肩膀。
下一刻,兩人化作漫天飛舞的虛幻花瓣,徹底消散在風雪中。
……
無盡之海深處,歸源島。
這座黑色的孤島,比五百年前更加森冷。
地下的堡壘由原來的七層,擴建到了三十三層。冰冷的石牢里,關押著數以萬計被釘上編號的孩童,等待著換血、融魂,被改造成沒有神智的兵器。
沈淵身著一襲黑金色的巡首袍,走在幽深冗長的石道里。
他的面容比五百年前更加冷峻,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合體境後期的修為,讓他體內那份被強行植入的人造尤薩血脈,趨於穩定。
在歸源島,除了定期來查驗進度的神農燼,沈淵就是這裡的掌權人。
他手裡的黑金令牌,控制著島上三十三層石牢的所有獄門、試驗藥庫以及通往外界的秘密傳送陣。
一名穿著白袍的丹修藥徒端著一本厚重的玉版名冊,走到他面前,雙手遞上。
「巡首大人,這是下個月準備送去的新一批試驗體名冊,一共三千人,請您批覆。」
沈淵接簽名冊,翻開。
他的視線掃過那一個個只有編號的記錄,手指在其中一頁停住。
他拿起旁邊的硃砂筆,在名冊上劃掉了一大片編號。
「這十七個,血脈濃度不達標,骨齡偏小。送去也是白費藥力。」沈淵把名冊扔回白袍藥徒懷裡。
藥徒接住名冊,低頭翻看那十七個編號。
沈淵繼續開口:「劃到甲三區去。做普通藥理復驗。」
在歸源島,進了甲三區,意味著不用立刻上抽血融魂的試驗台,只要能扛住普通的毒草測試,至少能多活大半年。
藥徒連連點頭:「是!大人英明,甲三區那邊最近缺試藥童,正好讓他們去填補。我這就去辦。」
藥徒轉身離開。
沈淵沒有回頭,準備查看中樞水晶的數據。
就在這一刻。
他藏在領口深處死結里的那顆白玉算珠,貼著鎖骨,亮起微光,散發出一絲極其輕微的暖意。
沈淵邁出的腳步沒有半點停頓。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呼吸的頻率和力道保持著絕對的平穩。
他走到主控法陣前,伸手按住中樞水晶。
幽綠的光照亮他冷硬的側臉。
沈淵收回手,指尖在黑金巡首袍的衣袖上無聲地扣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