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星宗,議事殿。
人魔開戰的消息已傳遍三界,殿內氣氛卻與外界的恐慌截然不同,反而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死寂。
各路仙盟高層已奔赴各處戰場,留守在此的,是九大宗門的宗主與核心長老。
一直沉默不語的皓星宗太上戰首努爾屠,站了起來。
「諸位,與其坐困愁城,不如行險一搏。」
努爾屠聲音洪亮,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正面戰場,我等老一輩修士自當鎮守各大雄關,不可輕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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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人族之未來,不在我等,而在後輩。我提議,由我親自護道,集結九宗最頂尖的元嬰、化神弟子,組成一支奇兵。繞開正面戰場,直插魔族後方補給命脈葬龍峽!」
「一旦功成,魔軍主力將不戰自亂。此戰,既能鍛鍊小輩,又能凝聚我人族死戰之心。此乃一舉兩得之策!」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讓各宗的寶貝疙瘩、未來的頂樑柱去執行如此兇險的任務,無異於一場豪賭。
「努爾長老,此事……是否太過冒險?」流雲劍宗的宗主皺起了眉。
努爾屠拍著胸口,聲如洪鐘:「我努爾屠,以大乘圓滿修為擔保,護他們周全。」
眾人看著這位戰功赫赫、守護了人族邊境近千年的戰首,心中的疑慮被打消大半。
既能鍛鍊弟子,又能立下奇功,還有一位大乘圓滿親自護道,風險降到了最低。
很快,各宗門紛紛應下。
只有弗蓮門送來消息,稱門中弟子皆修閉口禪,不善爭鬥,就不來參與了。
眾人只當是佛門一貫的作風,並未深究。
命令傳下,九大宗門迅速集結。
皓星宗的練劍坪上,百里策一襲白衣,手持長劍,身姿挺拔如松。
五百年過去,他修為已至合體境中期,「玉面君」的名號更響,一身劍意沉穩如山,目光清正,是所有弟子公認的領袖。
不遠處,雲扶搖正將百寶袋系在腰間。
她已是合體境初期,褪去了少女的跳脫,眉眼間多了幾分皓月清輝般的沉靜,但仍藏著嫉惡如仇的鋒芒。
人群的另一角,秦凡正被金有為和柳香兒簇擁著。
這些年,他殺人奪寶的名聲在外,幾乎成了人人喊打的毒瘤。
可努爾屠一句「不拘一格用人才」,便頂著所有壓力將他破格收入皓星宗。
秦凡對此感恩戴德,早已將努爾屠視作生平唯一的伯樂。
流雲劍宗的隊伍里,蕭遠山抱劍立於一側。
五百年的光陰,將他身上屬於天衍宗大師兄的驕矜徹底磨平。
他如今煉虛大圓滿的修為,一手劍法大開大合,卻又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沉靜。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遠處的秦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說不出為什麼,就是本能地感到厭煩。
對方的眼神,那種看似隱忍實則暗藏勃勃野心的神采,與五百年前那個叫葉辰的傢伙,簡直一模一樣。
很快,一支由九大宗門近三千名內門精英組成的隊伍集結完畢,在努爾屠的帶領下,踏上了征途。
行軍途中,百里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戰首,我們已經第三次偏離原定路線了。」他找到努爾屠,直接指著地圖上的標記。
一旁的雲扶搖也走上前來,低聲道:「而且,您分發給各宗弟子的『避瘟丹』,藥性完全相同。恕我直言,各宗功法不同,體質各異,統一用藥,恐怕不妥。」
努爾屠聽完他們的疑慮,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朗聲大笑。
「好!不愧是百里策和雲扶搖!臨危不亂,心細如髮!我人族有你們這樣的後輩,何愁不興!」
他話鋒一轉,面色嚴肅道:「不錯,路線是臨時改的,丹藥也是我特意統一換的。戰場之上,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我這麼做,正是為了防止有內鬼泄露我軍行蹤!你們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但不必再往下查了,一切皆在我掌握之中。」
他一番話說得坦蕩無比,最後還當眾嘉獎了兩人,讓其他弟子越發覺得是百里策他們小題大做。
「百里師兄就是太謹慎了,」秦凡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撇了撇嘴,「努爾屠前輩乃大乘圓滿,統兵多年的戰首,他的安排豈會有錯?」
他的話引來不少贊同。
百里策和雲扶搖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不遠處的蕭遠山聽著這話,暗自冷笑一聲,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大軍繼續深入,終於抵達了一處名為「鎖靈峽」的狹長谷地。
就在隊伍行至峽谷正中時,異變突生。
地面猛地一震,數千根銘刻著詭異符文的黑色石柱拔地而起,瞬間將整支隊伍困在其中。
同一時刻,所有弟子都感覺腹中一陣翻江倒海。
那枚避瘟丹的藥力仿佛被瞬間引爆,與外界的石柱產生了共鳴。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感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靈力像是被鎖死在了經脈里,半分都提不起來。
「有埋伏!」
「我的靈力……用不了了!」
隊伍瞬間大亂。
峽谷兩側,數萬名早已埋伏好的魔兵現身,他們手持黑色的玄鐵網,如驅趕牲畜般,將這些靈力盡失的人族天驕一批批捆住。
百里策與雲扶搖雙目赤紅,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催動劍意,卻連護體劍光都無法凝實,被三四個魔兵合力用大網罩住,動彈不得。
混亂中,努爾屠騎著他的八蜻靈馬,從容地走到魔軍陣前。
一名魔將恭敬地對他行了一禮。
這一幕,讓所有被俘的弟子如墜冰窟。
他們最敬重的人族戰首,竟然和魔族是一夥的!
「為什麼?!」百里策額上青筋暴起,「努爾長老!你為何要背叛人族!」
努爾屠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憐憫與嘲弄,仿佛在看一群無知的螻蟻。
他懶得解釋,只是取出一枚傳訊玉符,當著所有人的面,向九大宗門發出了求援訊息。
「我部於鎖靈峽遭遇万俟荒主力埋伏,損失慘重!請求各宗火速派遣精銳救援!快!」
為了讓戲演得更真,他隨手一指,幾名被控制的弟子身上的宗門玉牌瞬間碎裂。
遠在萬里之外的宗門祠堂里,代表他們生命的魂燈,應聲熄滅。
所有人都看懂了。
努爾屠的真正目的,不是將他們這三千人一網打盡。
他是要用他們的命做誘餌,把九大宗門未來幾百年的希望,一批又一批地,釣進這鎖靈峽的無底深淵!
「長老……」
秦凡失魂落魄地看著這一幕,他不敢相信自己敬仰了數百年的英雄,會是這樣一個叛徒。
「您……真的投靠了魔族?」
努爾屠看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絲怪異的笑。
「我效忠的,從來不是魔族,而是凌駕於三界之上的真正法則。」
他拋出一句讓秦凡心神劇震的話:「弱者才糾結於陣營,強者只在乎利益。秦凡,你的器量,不該和這些蠢貨一樣。」
玄老的聲音在秦凡識海中響起:「他說得對!弱者才糾結於陣營,強者只追隨更強的力量!他此時向你坦白,是看重你的潛力!」
魔兵將嚇得瑟瑟發抖的金有為和柳香兒押到陣前。
「秦凡哥哥!」
「凡哥!救我!」
兩人同時哭喊出聲,滿臉恐懼。
努爾屠將一枚刻著魔紋的令牌,扔到了秦凡腳邊。
「要麼,陪著這群蠢貨一起死。」
「要麼,拿起它,加入我們。」
秦凡渾身劇震。
他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柳香兒,看著滿臉驚恐的金有為,又看了看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同門。
掙扎,只持續了短短數息。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枚令牌。
他沒有對百里策等人出手,卻也沒有替他們解開枷鎖。
他只是默默地站到了看守者的位置上。
「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努爾屠滿意地點了點頭,金有為和柳香兒立刻被鬆開,連滾帶爬地躲到了秦凡身後。
「秦凡!你這個懦夫!你成了屠刀的幫凶!」雲扶搖氣得破口大罵。
秦凡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在迴響:這不是他的錯,他只是想保護他在乎的人。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
蕭遠山被擠在人群最邊緣的石壁前。
他看著秦凡那副自我感動的做派,後槽牙泛酸。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死在上陣殺敵,只能憋屈的死在這。
蕭遠山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拇指上那枚黑色的舊鐵戒指。
這戒指五百年來就是個死物,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他用指腹習慣性地摩挲了一下戒面,扯起嘴角,自嘲出聲。
「戒老啊戒老,枉您當年教我絕境求生,這次,我好像還是栽了。」
他沒指望這枚戒指能給他任何反饋,只是作為心理慰藉習慣性自言自語。
畢竟仙門大比後,這戒指就成了死物,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可話音剛落。
他指間那枚五百年毫無動靜的戒指,竟毫無徵兆地,輕輕閃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卻無比清晰。
蕭遠山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