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後。
仙京城外,仙盟直屬大軍集結完畢。
黑色的飛舟遮蔽了天光,數不清的戰旗沿著廣闊的平原鋪開,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獵獵作響。
長街兩側,站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
賣肉包子的張婆婆將最後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硬是塞進了路過的一隊士兵懷裡,嘴裡念叨著:「吃飽點,到了那邊才有力氣殺魔崽子。」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在擁擠的人群中踮著腳,徒勞地尋找著丈夫的身影,直到飛舟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
巷口那個先前為誰扮演大將軍而打架的虎頭虎腦的孩童,此刻不再吵鬧。
他只是用兩隻小手死死抓著祖父的衣角,看著一柄柄閃著寒光的真正兵刃從眼前經過,一言不發。
通天塔頂。
左道機以仙盟盟主與戰時最高統帥的身份,立於高台之上。
七位被他親自點名的心腹主將,身披重甲,依次上前,從他手中接過代表兵權的軍令。
左道機沒有許諾他們土地、財富和功名。
他的聲音通過法陣傳遍了整個平原,傳到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今日拔劍,不為功名,不為利祿。」
「為的,是身後的父母妻兒,是腳下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是三界之內,每一個想安安穩穩活下去的凡人。」
「此戰,所有陣亡者,其家眷由仙盟撫恤三代。」
「所有殘傷者,其後半生由仙盟奉養。」
「若仙盟敢拖欠一塊靈石,我左道機,以我之命,親自償還。」
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誘人的封賞,只有最樸實的承諾。
平原上,原本因戰爭將至而緊繃、甚至帶著些許恐慌的氣氛,被一股更沉重、也更堅定的力量取代。
數十萬兵刃,在同一時刻悍然出鞘。
「守我故土!山河不讓!」
「守我故土!山河不讓!」
整齊劃一的嘶吼聲沖天而起,震得雲層翻滾。
七位主將轉身,準備離去。
「等等。」左道機叫住了他們。
他走下高台,來到七人面前。
伸出手,逐一替他們整理好有些歪斜的戰甲,撫平領口的褶皺,最後重重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
「活著回來。」
七人沉默著,看著這位與他們共事了數百年的盟主。
他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這或許就是最後一面。
他們整齊劃一,對著左道機行了最後一個標準的軍禮。
隨後,七人轉身,再無回頭,大步登上各自的旗艦。
轟——
七支仙盟最精銳的直屬軍,化作七道巨大的洪流,撕開雲層,帶著決絕的意志,奔赴各自的血肉戰場。
緊接著,九大宗門的宗主也紛紛通過傳送陣,返回各自山門,整合弟子,準備開赴前線。
高台後方,神農燼、公羊恕、墨春秋等人站在陰影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皓星宗的努爾屠,看著那七支奔赴不同方向的大軍,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串的弧度。
左道機最核心的直屬力量,他最鋒利的七把刀,被拆成了七份。
而仙京剩下的,大多是他們能夠影響,甚至能夠直接掌控的仙盟官員。
這盤棋,在他們看來,左道機已經輸了。
暗星若留守仙京,那七條前線上的心腹,在沒有後援、軍備被動手腳的情況下,只會被逐個擊破。
暗星若傾巢而出,全力支援前線,那這座空虛的仙京,便會從內部,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攻破。
更何況,戰時所有救命的丹藥,大部分都捏在丹盟手裡。
所有生殺予奪的軍法,都由天律閣執掌。
所有軍備與糧草的運輸,都繞不開萬象樓與萬寶樓的商路。
每一條命脈,都被他們牢牢攥著。
神農燼的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他隔著攢動的人群,對著準備離去的努爾屠,輕輕點了點頭。
努爾屠同樣點頭回應,轉身踏入了返回宗門的傳送陣,身影消失不見。
……
同一時間,暗星地下城。
戰爭打響的那一刻,十二署的戰令同時亮起紅光。
整個地下城如同一個被喚醒的精密儀器,開始高速運轉。
一隊隊修士穿梭於石道之間,氣氛緊張,卻井然有序。
每個署接到的命令各不相同,所有被派出的隊伍都被嚴令禁止互相打聽任務內容和行蹤。
這意味著,所有人都做好了被俘的準備,即便嚴刑拷打也無法泄露戰爭的全局。
尋古署的據點內。
折光、聽蟬、尋砂、啞鍾四人,剛剛接到了執衡下達的最新命令。
留守仙京,原地待命。
尺蠖盤腿坐在石桌上,拿著一塊粗布死命搓著他的量天索。
「外面都打成一鍋粥了,讓咱們在這乾等。」
折光坐在一旁,正用一塊軟布仔細保養著她的七稜鏡,聞言只是淡淡道:「這是執衡的命令。」
「我知道是命令。」
尺蠖有些煩躁,「可這比讓我去落日淵殺個七進七出還難受。」
聽蟬給大家一人倒了杯靜心茶,輕聲說:「執衡自有安排。或許,仙京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幾人聊了半天,尺蠖忽然發現少了個人。
折光皺起了眉:「隊長呢?警報拉響到現在,一直沒看到她人。」
眾人這才發現,那個總是在最關鍵時刻不見蹤影,又總能在最要命的時候冒出來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
此刻,司渺正和聞人歸待在交易區的一個空置攤位後。
聞人歸正手忙腳亂地將一瓶瓶丹藥和一疊疊符紙分類裝進不同的儲物袋,嘴裡還不停地嘮叨著。
「饃饃也帶上,這東西頂餓,萬一斷糧了能救命。還有這個九轉還魂丹,我給你分成了三百份,一份十顆,你千萬別一次性拿出來,讓人看見了眼紅……」
司渺沒理他,只是舉著那顆白玉算珠,對著光,仔細地看。
這顆算珠,是她從自己本命法寶上摳下來的,五百年前,她一共摳下來好幾顆。
五百年了。
司渺看著珠子內部,那幾道沉睡的微光,輕輕嘆了口氣。
「老聞,你說,老李要是還活著,看到這陣仗,會不會連夜扛著宗門牌匾跑路?」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了。」聞人歸停下手裡的活,看著那顆算珠,也嘆了口氣。
「躲不掉的。」
司渺語氣平穩,「天塌下來,誰也清閒不了。」
話音落下。
她兩指發力。
咔嚓。
那顆算珠,應聲碎裂。
幾道顏色各異的微光,自她指縫間迸射而出,瞬間穿透了地下城的岩層,朝著東南西北,完全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
司渺拍了拍手上的玉粉。
「老聞,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