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機看著那個熟悉的印記,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息。
「欺人太甚!」
劍王閣的閣主第一個沒忍住,一掌拍在面前的白玉長案上。
「欺人太甚!盟主,下令吧!我劍王閣願為先鋒,不斬万俟荒狗頭,誓不回還!」
「算我天罡宗一個!魔崽子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這還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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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風雷堡!妖族這群畜生!早知它們狼子野心!」
幾名脾氣火爆的宗主當場站了出來,靈力激盪,滿臉漲紅,恨不得現在就帶人殺去邊境。
在一片激憤之中,唯有弗蓮門門主低眉順眼,指尖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詞,仿佛殿內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主位之上,左道機抬手,往下壓了壓。
殿內瞬間安靜。
他沒有理會那些請戰的聲音,而是冷靜地陳述:「諸位,眼下非意氣用事之時。本座以為,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立刻疏散雁回關三千里內所有城池百姓,向中州腹地轉移。同時,以仙京為中心,構築三層防線,層層阻擊,以空間換取時間。」
「其二,立刻封鎖鹿鳴河上下游所有支流,派丹院修士前往疫區,控制血瘟蔓延。絕不能讓魔族的瘟疫,成為比他們屠刀更快的武器。」
「其三,抽調九宗精銳,組成數支機動戰力,繞過正面戰場,截斷魔軍的糧草與後援。將他們拖在我們的地盤上,跟他們打一場消耗戰。同時,仙京必須保留一支預備軍,以防南洲妖族異動。」
左道機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他提出的戰策,穩妥、周全,是眼下最理性的選擇。
但有人不想讓他這麼理性。
丹院首座神農燼,從席位上緩緩起身。
他那張俊美如青年的臉上,滿是悲憫。
「盟主此策,固然穩妥。但,晚一日出兵,便有一城百姓要死在魔軍的屠刀之下,多觀望一刻,便有數萬凡人要淪為魔族的刀下亡魂。」
「我人族修士,修行數千年,難道就是為了在危難之際,高坐於廟堂之上,計算得失嗎?」
「若此時還要保存實力,步步後撤,天下修士會如何看我們仙盟?邊境浴血的將士,又會如何心寒?」
他朝著左道機深深一揖。
「盟主,丹盟所有丹師,願立軍令狀,即刻奔赴鹿鳴河!我神農燼,若不能在十日內遏制血瘟,便以這丹聖之名,向三界謝罪!」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他把自己擺在了最危險、也最崇高的位置上。
這一下,任何出言反對的人,都顯得像是貪生怕死的小人。
「神農所言極是。」
墨春秋適時走上前,寬袍大袖一甩,語調沉痛。
「史書記載,人族興亡,每到危急存亡之秋,靠的從來不是萬全之策,而是一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氣!此戰,便是一場決定我人族道統存亡的大戰,不容半點退縮!」
她話音剛落,天律閣閣主公羊恕上前一步。
「天律閣提議,即刻啟用戰時最高律令。九大宗門及所有在冊仙門,凡元嬰境以上修士,皆需聽從仙盟統一調遣。任何人,任何宗門,若敢在此刻保存實力,推諉避戰,皆以臨陣脫逃論處!」
他看向左道機:「三界傾覆,任何保留實力的行為,都是怯戰誤國。」
這三個人一唱一和,瞬間將殿內的氣氛推向了另一個極端。
皓星宗太上戰首努爾屠突然發出粗獷的笑聲。
「打仗哪有不流血的!」
努爾屠朗聲大喝,「盟主!本座請戰!請允我皓星宗為前鋒,集結九宗弟子,正面迎擊魔族主力!血債必須血償!我人族疆土,一寸都不能讓!」
「請戰!」
「請戰!」
其餘宗主被這股氣氛感染,紛紛起身。
左道機看著下方群情激奮的眾人,看著神農燼、墨春秋、公羊恕那一張張「忠臣」的臉。
他心裡明白,這是陽謀。
天外天就是要逼他,逼著整個人族精銳,用最慘烈、最不計後果的方式,填進這場消耗戰里。
他們吃准了,在人族大義和滔天民意面前,自己就算明知這是個加速人族內耗的陷阱,也絕無可能拒絕。
這一仗,他不想打也得打。
神農燼見火候已到,再次開口,開始精準地點名。
「盟主,軍情如火,戰機稍縱即逝。依我之見,仙盟三位副使,李副使穩重,可坐鎮西北天門關;張副使善謀,可統領東南赤霞關;王副使勇武,可馳援中路斷龍崖。」
「還有巡天軍主將『趙無敵』,威名赫赫,當可為七路援軍總調度。」
「邊防司的錢統領,熟悉邊境地形,當為前路先鋒……」
他一連點了七八個人的名字,每一個,全是左道機這些年費盡心血安排在關鍵位置的絕對心腹,是他掌控仙盟局勢的核心力量。
表面上是極盡認可,實則,這是要將他的手腳全部砍斷,拆散得乾乾淨淨。
「不妥。」
左道機再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七軍並出,仙京與中州腹地頃刻間便會兵力空虛。若魔軍只是佯攻,主力轉向,或妖族趁虛而入,我等腹心之地將再無屏障,屆時悔之晚矣。我意,當分批次增援,保留輪換主力。」
「盟主多慮了!」
神農燼立刻抓住了他的話柄,聲調猛地拔高,「正因危難,才更需要您最信任的肱股之臣奔赴前線,以作表率!如此,三界修士才能看到仙盟死戰的決心,才會萬眾一心,共抗強敵!若連盟主的心腹都首鼠兩端,又如何能讓天下人信服?!」
不明就裡的幾位宗主聽著這話,也跟著點頭。
「丹聖言之有理!」
「盟主,戰線告急,此時不可再猶豫了!」
就連被點到名字的那幾位心腹,也紛紛出列,對著左道機慨然一拜。
「盟主!我等願為前驅,死守城門!」
「請盟主下令!我等願往!」
他們不知道這是陰謀,只當這是忠誠與責任。
他們看著左道機,眼神里全是坦蕩與決絕。
整個大殿,群情激奮。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主位上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
左道機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部將,看著那一張張赤誠又狂熱的臉,沉默了足足十息。
最後,他緩緩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平靜。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擺了擺手。
「表決吧。」
結果毫無懸念。
除了左道機棄權,全票通過。
接下來的議事,快得像是在走過場。
神農燼順理成章地接管了戰時所有丹藥的調配權。
器造院的班奇宗師,負責所有軍械法寶的供給。
天律閣的公羊恕,執掌戰時軍法,有先斬後奏之權。
九大宗門組成聯軍,暫由皓星宗節制調度,奔赴戰場。
而左道機,這位仙盟盟主,則以最高統帥之名,坐鎮仙京,負責後方糧草調度與「穩定人心」。
會議結束。
一切安排妥當。
神農燼、墨春秋、公羊恕等人齊齊向左道機行禮告退。
他們低著頭,走過長長的大殿過道。
神農燼走在前面,步子邁得極穩。
一旁的墨春秋眼底儘是計劃得逞的從容。
散會的鐘聲響起。
仙京城牆上,七個方位的點將台同時點燃了烽火。
粗壯的狼煙筆直地刺向陰沉的天空,風吹不散,越燒越旺。
左道機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七道烽火,眼神微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