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鏡看著司渺,想都沒想,直接給出了答案。
「其他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件事,免談。」
「哦?」司渺挑了挑眉,並不意外。
「人魔大戰要爆發,這不是秘密。」塗山鏡視線落在司渺身上。
「南洲在十天前就收到了邊境調兵的情報。魔族万俟荒那邊在厲兵秣馬,人族仙盟也在調動飛舟。妖族高層已經判斷,人魔大戰只是時間問題。」
塗山鏡停頓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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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不厭在聖女之爭里輸給我,消停了幾百年。現在這陣風吹過來,她又開始興風作浪。」
塗山鏡陳述著目前的局勢,「她在鼓動妖族的激進派,遊說他們跟魔族結盟,趁著人族首尾難顧,聯手魔族把你們的東洲和中州啃下來。她給出的理由是,瓜分人族疆域,重塑妖族榮光。」
塗山鏡的指尖在桌上輕輕點了點。
「雖然我極力主張不參與戰爭,保持中立,但蒼不厭的言論依舊蠱惑了許多年輕的妖族。如今的萬靈之野,內部已經分裂出了兩種聲音。」
「妖族好不容易才結束了血脈內鬥,如果我現在公開幫助人族,妖族會立刻分裂成親魔、親人、中立三派,我這數百年建立起來的一切,可能一夜之間就會毀掉。」
她坦然地迎上司渺的目光。
「私底下,作為朋友,我可以幫你一些無傷大雅的忙。但我不能,也無法,逼迫整個妖族站在人族一邊。」
「身為聖女,我必須先對我的族人負責。強行介入,只會讓萬靈之野自己先打起來。」
說完這些,內廳里一片安靜。
塗山鏡以為司渺會生氣,或者至少會有些失望。
畢竟,她這是乾脆利落地拒絕了盟友的求援。
可司渺只是搖了搖頭。
「我從來就沒打算讓妖族站隊人族,」
她慢悠悠地說,「更不需要妖族替我們人族衝鋒陷陣。」
塗山鏡愣住了。
她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卡在了喉嚨里。
她有些錯愕地問:「那你說的賣你個人情,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司渺拖長了語調,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塗山鏡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話。
「放棄中立,和魔族合作。」
「你瘋了?」
塗山鏡幾乎是立刻反問。
她看向司渺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審視和懷疑。
她甚至懷疑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叛變到魔族來故意攪亂局勢的。
司渺臉上的嬉皮笑臉終於收了起來。
她抬手,指尖靈力微動,一道無形的隔音陣瞬間籠罩了整個內廳。
做完這一切,她身子前傾,湊到塗山鏡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了她真正的計劃。
內廳的光線明明滅滅,將塗山鏡臉上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疑惑,迅速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到最後,她猛地向後靠去,拉開了與司渺的距離,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塗山鏡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裡面但凡有一環出錯,人、妖、魔三族,都會追殺你,你連個葬身之地都不會有。」
司渺沒有解釋。
她只是坐直了身體,看著塗山鏡,語氣平靜。
「我不會讓你難辦。而且我可以保證,這件事結束之後,不僅不會損害妖族的利益,也不會讓人族遷怒於你們。」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搞不好,你一直頭疼的人妖兩族摩擦的老大難問題,也能趁這個機會一併解決了。」
塗山鏡依舊在猶豫。
司渺的計劃太過瘋狂,也太過危險。
無論如何,妖族終究還是被牽扯進了戰爭的漩渦,這與她最初的打算背道而馳。
「你選擇置身事外,完全合理。」
司渺看出了她的掙扎,沒有繼續逼迫,「就算最後妖族選擇坐山觀虎鬥,我們人族也會感謝你們沒有落井下石。」
她話鋒一轉。
「但,唇亡齒寒。」
「塗山鏡,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人族戰敗了,接下來迎接你們妖族的,會是和平嗎?不,那會是一座比當年純血制度恐怖千百倍的地獄。」
塗山鏡的神色驟然一凜。
「你說的『人族敗亡後,妖族也會迎來地獄』,究竟是什麼意思?」
司渺沒有解釋天外天,也沒有解釋尤薩。
她只是淡淡地說:「置身事外的前提,是博弈的雙方都願意遵守邊界。可如果,其中一方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爭奪某塊領地,而是……要吞掉整個三界呢?」
「所謂的中立,不過是排在後面受死而已。」
說完,司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袖,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行了,話我說完了。怎麼選,你自己決定。我還要趕回去加班,就不多留了。」
她轉身朝內殿外走去。
就在司渺的手即將推開殿門時,塗山鏡在身後叫住了她。
「司渺。」塗山鏡喊出她的名字。
司渺腳步停頓。
「不管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塗山鏡看著她的背影,「至少我們……未來不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對嗎?」
司渺沒有回頭。
她只是懶洋洋地抬起手,對著後面晃了晃。
「放心,我比你更希望世界和平。」
「畢竟,打仗最耽誤我退休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隔音陣法也隨之消散。
內廳里,只剩下塗山鏡一個人。
她獨自坐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沉默了許久許久。窗外的光線漸漸暗淡,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開口。
「來人。」
一道黑影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後。
「召集百族議會所有核心成員,一刻鐘後,到聖地密室開會。」
……
司渺回到暗星,沒有返回尋古署的據點,而是徑直來到了地下城最深處的觀星台。
左道機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三界輿情圖前,不知道在看什麼。
「事情辦完了。」
司渺言簡意賅地匯報,「跟我們推演的一樣,妖族內部確實有人想趁火打劫。蒼不厭正在鼓動妖族與魔族聯手,瓜分人族疆域。」
左道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問:「說服塗山鏡配合的把握,有幾成?」
司渺伸出一隻手。
「五成。」
「比我預想中要高。」左道機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我以為你那個不靠譜的計劃,最多只有兩成把握。」
司渺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塗山鏡就算不配合我,也至少不會去跟魔族合作。就算事情真的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妖族和魔族聯手了,暗星不也還有備用計劃嗎?」
她抱起胳膊。
「咱們所有人籌備了整整五百年,總不至於因為妖族沒站隊,就當場散夥吧。」
左道機重新望向輿情圖,那上面代表邊境衝突的紅色光點,比半日前又多了幾個。
「大戰一旦爆發,最先死的,永遠不是高坐在殿堂之上的人,而是那些邊城的百姓,和掙扎求生的底層修士。」
他語氣沉重。
「五百年的準備,再充分,也無法讓戰爭不死人。」
左道機沉默片刻,話鋒一轉。
「你當年故意放在外面的那幾顆蛋,現在打算如何安排?他們每一個,如今都成長到了足以獨當一面的程度。若只是放在外面,實在有些浪費了。」
司渺聞言笑了。
她學著左道機當年的樣子,慢悠悠地說道:「不能說。」
「當初是誰告訴我,開戰以後,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執衡你本人?」
左道機聞言,竟然笑了一聲,沒有因她的隱瞞而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看來,你已經是一個合格的暗星人了。」
司渺則故作高深地揚了揚下巴。
「雞蛋不需要非得塞回一個籃子裡。真到了開鍋的時候,它們自己就會破殼的。」
左道機沒再追問,他重新看向那幅巨大的輿情圖,目光落在人魔交界處那片越來越暗沉的區域。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司渺,又像是在問自己。
「不知道天外天,會以一個什麼樣的理由,來點燃這場全面戰爭。」